番外篇 第十八章 医治(中)
书名:清风一剑 作者: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2922字 发布时间:2026-08-31

唐忠提着两罐雨前龙井,赶到城南吴山坊破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庙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炭火声,他轻叩门板:“温先生在吗?唐门唐忠求见。”


里头沉默片刻,才传出个沙哑的嗓音:“破晓了?”


“是,已过寅时。”


庙门“吱呀”开了道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的老者立在门后,须发半白,手里还攥着个陶制茶盏。


此人正是温逐流。他上下打量唐忠两眼,眉峰微挑,道:“唐门的人?倒比杨稷那小子说的早了半天。”


唐忠心头一震:“先生与杨世子有约?”


“昨日巳时,杨世子来递了话,说贾相府里有个唐姓小娘子受了伤,那唐姑娘可是贵门的六娘子唐琳?”温逐流侧身让他进来,往炭盆里添了块炭,“只是奇怪,他说唐姑娘一直是在相府住着,怎么反倒劳动自家人来请?”


唐忠捧着茶罐的手紧了紧,这才明白温逐流先前应下的是贾相那边的嘱托。他将茶罐放在桌上,躬身道:“先生,那受伤的姑娘正是我家六姑娘。她前些日子在相府被贾相的人所伤,非但没被安置在客院,反倒被扔在柴房里,若非……若非我们的人拼死抢出来,恐怕……”


温逐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捻着胡须沉思片刻:“杨稷昨日说得恳切,只说姑娘是不慎跌伤,怎么听你这意思,倒像是……”


“哪里是跌伤?分明是被贾相府里的教头赵崇虎所伤!”唐忠说罢,声音沉了下去,“那赵崇虎,人称赵三拳。他三拳对一个稚童下死手,伤了我家姑娘的眼睛,至今还看不见光。贾相明着让我家老爷把姑娘送去当义女,暗地里却把人扔在柴房不管死活,无非是想做个顺水人情,实则根本没把六姑娘的性命放在心上!”


他见温逐流眉头皱起,又补了句:“先生行医救人,讲究的是医者仁心。可贾相这般惺惺作态,先生难道要为这种人做幌子?再者说,我家姑娘伤重,再过两个时辰就过了先生‘过午之后不治’的规矩,若再等杨世子来请,怕是……”


温逐流沉默良久,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老夫不管你们朝堂江湖的纷争,只认一条——有伤就得治,在哪儿伤的,谁伤的,都得先把命保住。”他站起身,抄起墙角的药箱,“贾相那边既然没真心救人,老夫也不必卖他这个面子。带路吧,去看看你家姑娘。”


唐忠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多谢先生!先生大恩,唐门没齿难忘!”


温逐流摆摆手,迈步出了破庙:“先别谢,治不治得好,还得看过才知道。”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晨光正透过云层漫下来,“正好,辰时施针最合时宜。”


回春堂,温逐流跟着唐忠进了内室,刚放下药箱,榻上的唐琳忽然“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她许是刚从噩梦里挣脱,额头还蒙着层水汽,一抬眼就撞见个两鬓斑白的老者立在床前,手里正摆弄着银光闪闪的针,顿时吓得缩了缩肩膀,往被褥里钻了钻,小声呜咽起来:“别……别打我……”


唐宝熊赶忙上前按住女儿的手,柔声道:“琳儿别怕,这是温先生,来给你治伤的。”


温逐流停下动作,眉头微蹙。他见惯了刀光剑影里的伤患,倒少见这般怕生的孩子。他缓缓将银针放回盒里,声音放轻了些:“老夫不打人。”说着,从药箱里摸出颗蜜饯,是颗裹着糖霜的梅子,递过去,“尝尝?不苦。”


小姑娘这才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蜜饯,又猛地缩回去,小声问:“你……你不用针吗?”


“得用,但不疼。”温逐流拿起一根最短的银针,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就像蚊子叮一下。”


唐琳盯着他手背看了半晌,又咬了咬唇,终于慢慢松开攥着被褥的手。温逐流不再耽搁,指尖搭在她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又掀开她衣襟查看伤处,眉头越皱越紧:“肋骨断得蹊跷,伤及内腑了。”


“啊?这……”唐宝熊一脸惊诧,他竟不知唐琳伤的这么重,拳头再次握紧。


“不必担心,能治。”温逐流说完,取过银针,手腕轻转,数枚银针已落在唐琳胸口穴位上。小姑娘起初还绷紧身子,后来见果然不疼,眼皮渐渐耷拉下来,竟在父亲怀里又睡着了。


“方才她做了噩梦,应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她以前都这样吗?”温逐流一边施针,一边问唐宝熊。


唐宝熊摇头道:“以前不这样。”


温逐流拔下银针,额头渗了层薄汗:“今日先稳住血气,明日再来施针。记住,别让她再受惊吓。”


唐琳醒转,听见一声抽泣,转头道:“阿爹,你流泪了。”唐宝熊猛地别过脸,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底红丝仍未褪尽,声音却带着刻意压下的哽咽:“胡说,爹方才给你盖被子,让炭火熏着了眼。”


他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触到她微颤的睫毛,喉结滚了滚:“琳儿,你方才睡得沉,爹瞧着你脸色好了些,心里头高兴。”


唐琳看不见他眼底翻涌的疼惜,只听见他声音里藏着的哽咽。她抬手想去碰父亲的脸,却在半空停住,小声道:“阿爹,琳儿不疼了。”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唐宝熊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温先生说,明日再施针,过些日子……你就能看见了。到时候,爹带你去孩儿巷买你最爱的拨浪鼓。”


次日一早,温逐流便提着药箱到了回春堂。唐宝熊早已候在廊下,见他来,忙迎上去,眼圈带着几分红,想来是彻夜没睡好。


内室里,唐琳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昨日温逐流给的蜜饯纸,听见动静,小声问:“是温先生吗?”


温逐流应了声,将药箱放在桌上,取出银针仔细消毒。“今日换几处穴位,可能会有些酸胀,忍一忍。”他声音放得平缓,像是怕惊着这孩子。


唐琳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被褥,却没像昨日那般退缩。温逐流指尖捻针,目光落在她胸口和眼周的穴位上,眉头比昨日更紧了些。


银针入穴,唐琳起初还抿着唇,后来许是真的不疼,竟小声问:“先生,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见呀?”


温逐流手上一顿,缓声道:“快了,等针拔了,再喝几副药,就能看见了。”他说着,指尖在银针尾端轻轻一旋,唐琳突然“呀”了一声。


“如何?”


“有点麻,像小虫子在爬。”


“麻就对喽。”


施针完毕,温逐流收了针,额上的汗比昨日更多。唐宝熊连忙递上帕子,声音里带着急切:“温先生,琳儿她……”


温逐流擦了擦汗,沉默片刻才道:“肋骨的伤比我想的麻烦些,姑娘身体里有股阴劲缠着内腑,得慢慢排。眼睛倒是有好转,今日施针时,她眼底的淤紫散了些。”他顿了顿,看向唐宝熊,“只是这几日,你得看好她,别让她碰生冷,更别让她受半点惊吓,否则……”


唐宝熊心头一紧:“否则会怎样?”


温逐流叹了口气:“否则那阴劲反扑,别说眼睛,怕是连全身经脉都保不住。”他见唐宝熊脸色发白,又补了句,“但你也别太担心,我开的药里加了驱邪的方子,只要照我说的做,再过三五日,总能稳住。”


唐宝熊这才松了口气,躬身作揖:“多谢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先生若有差遣,唐门上下万死不辞。”


温逐流摆摆手,收拾好药箱:“我治病,不为这些。明日我再来,记得把药渣留着,我看看她的吸收情况。”说罢,转身出了内室。


第三日清晨,当温逐流踏入回春堂时,正撞见唐忠蹲在廊下煎药。


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漫开来,唐忠听见脚步声,手里的蒲扇顿了顿,抬头起身,做了一揖:“先生。”


“药煎到哪一步了?”温逐流走近看了眼药罐,罐口氤氲的白气里泛着淡淡的苦涩,“昨日的药渣呢?”


“都在那边竹篮里。”唐忠指了指墙角,声音有些沙哑,“六姑娘后半夜醒了一次,说胸口发闷,我按先生说的给她喝了半盏参汤,才又睡安稳。”


温逐流捏起药渣仔细看了看,指尖捻着几味药材的碎屑:“她体内的阴劲比预想的顽固,今日得换个方子。”说着往内室走,刚掀开帘子,就听见唐琳软糯的声音:“是温先生吗?阿爹说先生今日会带新的蜜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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