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雪狼
黄沙残堞将尽,夕阳将古道烙成赤金,市集的人行色匆匆。
尔初喝着牛乳,坐在营帐外,她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见到宋栩了,今日借着找医官诊脉的由头,尔妄答应带她去一趟都护府,奈何行至半途,又收到了班查统领的飞书,便留她在此地等候。
“云渺,你认得去都护府的路吗?”
尔初坐直了身子,腰间银玲随风作响。
小丫鬟被这突然的提问吓了一跳,斟酌地开口:“回王姬,婢子不知,但前不远有处驿站,或许能遇到中原将领,王姬若觉得身子不适,婢子可以先去问问。”
少女的眸色黯淡下去,她拉住了云渺,抬头看向远处的山麓:
“罢了,今日怕是去不成了,你便与我随处走走吧。”
界河地带,风景无限。
北岸的天山巍峨壮观,山顶的积雪常年不化,如银龙横卧,峰峦似要刺破青冥,时有苍鹰掠过,投下一点黑影。
行至山脚时,雪水汇成的溪流已经漫过马膝。
“王姬,我们回去吧,不能再上去了。”
云渺指着天际涌动的的灰云,语气中满是忧心。
“时候还早呢,我再四处看看就......”
话未道尽,乍起的狂风便卷走了余音,云层快速向前翻滚,卷着雪粒的寒流席卷而来。
西域的天反复无常,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能陷入灰暗云层的笼罩中。
霎时间天昏地暗,坐骑双耳一抖,猛地刹住前蹄——
一道黑影从岩后窜出。
是雪狼!
那独眼狼瘦的皮包骨,一双绿眸却亮得骇人,龇出的牙尖上还挂着腐肉碎屑,马儿惊嘶人立,紧攥的缰绳勒进掌心,火辣辣的疼。
尔初尚未回神,整个世界已天旋地转。
“王姬——!”
云渺的呼喊被风声撕碎。
失去重心的她狠狠地摔倒在石块上,额头磕得嗡鸣不止,无措地看着受惊的马儿冲向远方。
雪狼的鼻息越来越近,热烘烘的腥气喷在她的后颈。
“滚开,畜生!”
云渺猛地抓起碎石掷去,拔出弯刀挡在尔初的面前。
只是那恶狼丝毫不惧,獠牙间生出唾液,纵身向前扑来——
“嗖!”
一支乌木弩箭破空而至,精准贯穿头狼的咽喉。
狼尸倒在尔初的身边,血水混着溪流溅在她的身上,云渺赶忙将她护在怀中。
还没从劫后余生的震惊中缓过来,忽听一旁传来碎裂的脆响,有人正沿着陡峭的悬崖滑下,迅速地朝她走来。
“宋栩——”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身后的火把照亮了视野,衬地来人更加清俊凌厉,高束的长发随风飘动,手中的弩机泛着寒光,尔初想借助云渺的搀扶走向他,可左腿却完全使不上劲,鲜血从羊皮靴渗出,只剩下钻心的疼,脚踝肿得厉害,任她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王姬莫怕!”
宋栩解下腰间绳索,扶住了她,将她打横抱起,向更深处走去,“狼群多结伴,此地不宜久留,先往回走。”
尔初点点头,许是忍痛的缘故,她冰凉的指尖揪紧了他的前襟,苏合香气扑面而来,却莫名让她心安,风中混着冰粒子,她闭着眼,感受胸膛传来的震动。
又快又稳,像冬日的酒。
那是一处用松木与兽皮建造的简易木屋,应是这几日开凿天山冰泉,让士兵们暂时歇脚的地方。
宋栩熟练地拨开门闩,只留一队人马守在门外。
屋内置有干柴,火石相击下,整个屋子明亮温暖起来。
他撕下内衫绢布垫在尔初的伤处,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瓷瓶。
“会有些疼。”
药粉洒下的瞬间,尔初倒吸一口凉气。
“且忍一忍,这味‘白玉散’治伤很有效。”
宋栩把声音放得很柔,手中的动作却娴熟,将伤口一圈圈缠起,灯火跳跃,温润了他的侧脸,这样看去,他真的和江翊生的极像!
目若遥星,眉间如故。
疼痛渐渐化作暖流,尔初却难以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王姬为何这般看着我?”
宋栩递去一杯姜茶,疑惑地问。
少女怔忡片刻,而后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我在想,宋都护深谋远虑,我到底是不是王姬,想必都护心中早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