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甘草梅子,比昨日的金橘糕酸些,等会儿喝了药再吃。”温逐流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
唐琳小手摸索着探过去,指尖刚触到纸包边缘,忽然“呀”了一声往回缩。温逐流正要问怎么了,就见她蜷起手指,笑道:“先生的药箱是不是还带了薄荷?闻着凉丝丝的。”
他这才想起晨间整理药箱时,顺手放了把晒干的薄荷梗用来驱虫。目光落在唐琳紧闭的眼上,温逐流昨夜反复斟酌的念头愈发清晰——常规施针虽能散淤,却赶不上阴劲对眼脉的侵蚀,或许该用那味药了。
“琳姑娘,”温逐流沉声道,“先生这里有瓶药水,滴在眼睛里,能让你快点看见。只是它性子烈,滴的时候会有些疼,像有小针扎似的,你敢试吗?”
听了他的话,唐琳的小手猛地攥紧了被褥。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点颤却很坚定:“我敢!只要能看见,再疼我都忍。”
温逐流心头微动,掏出瓷瓶,小心翼翼拧开瓶塞。一股极淡的药香飘出,混着点不易察觉的腥气,正是药王谷秘传的“清明水”。这药水以七种毒草提炼,借毒性刺激眼周神经,强行冲散淤塞,药效奇快,可那钻心的刺痛,便是成年人也未必受得住。
他取了根干净的银簪,蘸了点药水,微微掀开她的眼睑,银簪极快地在眼白处一点。
唐琳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疼得受不住。那疼比针扎厉害百倍,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眼底搅动,她死死咬着牙,愣是没哭出声,只把榻沿抓出几道浅痕。
温逐流立刻取出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又从药箱里拿出另一瓶温和的药膏,涂在她眼周穴位上:“忍一忍,这股劲过去就好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唐琳眼里的刺痛渐渐退去,换成了一种奇异的温热感,像是有暖流在眼眶里打转。她睁了睁眼,忽然“咦”了一声,小脸上满是惊讶:“先生……我好像……能看见了,但……只是一点点……模糊的人影……”
温逐流心中一喜,却没表露出来,只沉声叮嘱:“这药水霸道,接下来几日眼睛会有些发涩,不可用手揉。每日我来给你换药,再过三日,定能让你看清模样。”
戌时的街市上人头攒动,更夫走过回春堂门口,敲响了梆子。内室里,水汽氤氲中,唐琳正泡在浴桶里。
药汤是唐忠临走前特意熬好的,说是能配合温先生的药引,助她气血通畅。她拢了拢浴衣领口,指尖划过水面,感受着药液的温热漫过四肢,原本因滴药而发涩的眼睛也舒服了些。
可这份暖意没持续多久,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窜上来,像有冰块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唐琳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上的热气瞬间被驱散,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冲破喉咙,她慌忙抬手捂住嘴,鼻尖却已变得通红。
“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冷成这样?”
她挣扎着想从浴桶里出来,可手脚竟有些发僵,稍一用力便觉得头晕目眩。
“有人吗?有人吗?”她扬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嚣,没人应答。
又是一阵寒意袭来,唐琳忍不住缩起肩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咳咳……”喉咙也开始发痒,她咳了两声,心里泛起一丝慌乱。
“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来得蹊跷,莫不是和那清明水有关?还是这药浴出了问题?”
水面泛起的热气渐渐消散,唐琳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冰窖。她咬着牙想撑起身,指尖却在湿滑的桶壁上打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在水里。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温先生那种沉稳轻缓的步子,也不是唐忠带着些急促的踏地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压迫感的响动,像是有人穿着厚重的靴子,刻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掩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谁?谁在外面?”唐琳的声音细若蚊蚋,被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搅得支离破碎。
她知道这问得多余,回春堂的规矩,入夜后内室不让闲人靠近,况且唐忠临走时特意锁了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唐琳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又慌乱,混着浴桶里残存的药香,在水汽渐散的内室里盘旋。
“哗啦”一声水响,唐琳顾不得刺骨的冷,猛地往下缩身。温热的药汤早已变凉,浸得她皮肤一阵发麻,可她不敢停,直到水面没过胸口,下巴抵着桶沿,只露出一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闩“咔哒”动了一下。
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的。
唐琳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想起自己方才没锁内室的门,只想着父亲或者忠伯随时可能进来,哪曾想会招來不速之客。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顺着门缝滑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只有衣料摩擦的微响。
唐琳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那人穿着深黑色短打,身形高大,背对着她站在门口,似乎在侧耳听着什么。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憋得胸口发闷。
那人忽然转过身。
唐琳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水花溅起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看见那人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豺狼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冷光,正一寸寸扫过室内——矮榻、药箱、矮几……最后,落在了浴桶这边。
“找到你了。”黑衣人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石,低沉又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唐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猛地想起唐忠临走前说的话:“姑娘,这几日京中不太平,若是有陌生人来,千万别开门。”那时她只当是寻常叮嘱,此刻才知这话里藏着多少凶险。
男人一步步走近,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敲在唐琳的心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药香,不是烟火气,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铁锈混着尘土的味道。
这是铁匠铺里常年打铁才有的气息!
“唐宝熊不在,唐忠也不在,倒是省了些事。”男人停在浴桶前,黑布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笑,“听说温神医为了给你医治眼伤,不惜用了药王谷的秘药?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可惜,有些人不想让你活在世上。”
唐琳瞬间从浴桶里钻出来,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强撑着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杀我?”
黑衣人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缓缓抬起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弯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光。“别挣扎了,乖乖受着,还能少些苦头。”
寒意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唐琳,可她看着那把刀,忽然想起温先生给她滴清明水时,自己咬着牙没哭;想起刚瞎那几日,摸着墙走路也没掉过泪。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刀锋破风而来的刹那,黑衣人忽然僵住了。
唐琳竟然徒手接住了他的刀!
那双原本因恐惧而闭紧的眼睛,此刻竟缓缓睁开,眼尾微微上挑,带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讥诮。方才还带着哭腔的嗓音骤然变了调,像淬了冰的碎玉,又冷又脆:“就凭你?”
黑衣人愣了一愣,急忙抽刀。浴桶里的孩童已经变了个人,她甚至抬手拨了拨颊边的湿发,指尖划过肌肤时带着莫名的狠戾。
“想动我?”她轻笑一声,“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话音未落,她竟猛地旋身。明明目不能视,却像长了双看透人心的眼,精准避开刀锋的同时,抓起桶边搭着的布巾,手腕翻飞间竟缠上了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被布巾勒得一紧,怒火中烧,另一手成掌拍向她天灵盖。可掌风刚起,就见那孩童忽然张口,不是哭喊,而是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哨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趁着他分神的瞬间,她蜷起的脚趾猛地踹向浴桶壁,木桶应声裂开一道缝,飞溅的木刺精准扎向他的眼。
“蠢货。”她啐了一声,借力向后倒去,稳稳落在桶外的地面上。湿漉漉的裙摆拖在地上,她却毫不在意,反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仿佛刚不是在生死一线,而是在戏耍什么有趣的玩物。
黑衣人捂着眼睛后退两步,血从指缝间渗出。他刚想开口,就见那孩童忽然冲他勾了勾手指:“来啊,来杀我啊。看看今日到底是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