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君心
气氛突然凝固,尔初握着杯盏,喉间还留有姜汁的辛辣,身旁的木堆窜起火苗,她的眼中闪过一瞬追忆的朦胧。
无数个深夜里,她都在怪自己,她的踌躇和隐瞒也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那场悲剧,所以现在,重来一次,她不想再说谎,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弥补那些他们错失的时光。
“宋都护没有揭穿我,可我却不想再欺骗你。
长公主一行人是我杀的,我改变音容,追踪至此,就是为了报仇,至于我究竟是谁?都不重要了,也没有人会再记得。”
她凝眸望向宋栩,秋水般的目光好似要透过他,去寻找谁。
“看见忘念谷的那个夜晚,我一心求死,天地虽大,却再无归处,直到...你将我拦下。”
说着,她的唇边掠起一抹苦笑,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宋栩神色微滞,目光不自觉的向门窗外扫去,声音压了三分:
“西域地形奇特,常在烟波深处出现幻影,你所谓的‘忘念谷’,不过是一场空境。”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事实上,那日的他是奔着取她性命的——
平宁长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出事地点又在临近界河的天罗城,责任虽不在都护府,但若擒住凶手,定能论功行赏,重回上京。
可就在那个夜晚,月色皎皎,他看清了沙丘上的女子,胸前的宝石项链非比寻常,还有那张与车师王室极为相近的脸庞。
“是吗...”尔初的声音清凌凌的,浓密的睫毛垂落着,在脸颊上投下蝴蝶翅膀般的阴影:“宋都护,我没有滥杀无辜,数百禁军我未伤一人性命。”她轻声细语地解释着,声线里缠着几分怯意。
“我知道,”宋栩的语气是难以掩饰的心疼,眉心紧紧拧着:“定是那些人作恶在先,以权势为刃,才将你逼到这般境地。”
尔初抬起头,心底升起一阵柔软的感动:
“都护当真这么想吗?”
宋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的女子,眸光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事实上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感。
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常想到那夜的悬崖边,想到她离开都护府时眷恋怅惘的神情,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决策,担心她的安危。
就像今日不惜冒着危险,也要护她周全。
利用不假,情愫暗生。
“那是自然,姑娘乃顾全大局之人,若非他们行了过分之事,绝不会踏上这条路。只是这世道难论对错,你真正的名字,怕是永远不能再提及,就让那些痛苦的经历如前尘般忘却了吧。”
宋栩回应着,话音低沉而温暖,字字句句牵动她的心。
尔初的眼神变得明亮,她垂下眉梢,瓮声瓮气地问:
“既如此,若有一日都护回到上京,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宋栩的面庞浮现笑意,他偏过头,语调微扬:
“那国主不得追杀我呀!”
“倘若我有办法劝说父王准我去上京呢?”
她追问。
“也好,上京乃盛世皇都,自古就有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之说,的确值得一去。”
宋栩顿了顿,稍稍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王姬仙姿玉貌,身份又是这般尊贵,想来到时定会有不少王公权贵拜倒在石榴裙下。”
他笑容未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哦?是吗,如此说来,倒是让我愈发好奇了。”
尔初仰起脸,托着腮帮子,手中树枝有意无意地划过火堆。裙身随着她的动作层层铺开,腰间璎珞垂摆,穿过火光,在男子的胸前漾开细碎金茫。
宋栩指尖微顿,喉结不安地来回滚动着,欲言又止。
他还在想着如何接话,肩头却忽地一沉。
少女发间的香气袅袅浮散,像新焙的茶烟,盈盈漫过他的鼻尖。
“都护的心,也会为我倾倒吗?”
她靠着宋栩,声音轻得像叹息,似要与飞雪一同散入缥缈的天地。
夜风骤急,在窗外呜咽而过。
屋内人影错落,心如擂鼓。
长夜漫漫——
直到远处的雪峰被朝阳镀上金边,卫长寻和云渺终于搬来援兵。
雪夜难行,再加之冰川封路,即使士兵们片刻不停地清扫,也用了一整夜凿通山道。
天山白头雪,冷暖两相渡。
君心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