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第二十一章 医馆初识
书名:清风一剑 作者: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4280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一番调息过后,唐琳扶着桌沿勉强站稳,纤小的身子仍因经脉里翻涌的剧痛不住发颤。就在这时,院外忽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她本就满心惊惶,此刻耳朵猛地一竖——父亲与忠伯回来,断不会这般轻手轻脚,莫非郑应龙还有同伙?她小手飞快抓起桌上一个瓷瓶攥紧,矮身躲到廊柱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往院门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小少年快步走进来,背上鼓鼓囊囊似是背着个包袱,瞧着比她略高些,眉眼却还清秀。他显然没料到院里是这般光景,脚步骤然一顿,先瞅见地上郑应龙干瘪的尸体,眉头当即皱成个疙瘩,随即才朝屋里望去,像是在寻什么人。


这模样落在唐琳眼里,只当是来偷东西的小蟊贼。她本就又惊又气,也顾不上自己才到人家腰际,猛地从廊柱后窜出去,扬手就把瓷瓶朝那少年掷去,脆生生喊:“小贼,给我滚出去!不许来偷东西!”


那青衫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湛卢山庄少庄主,也就是唐琳后来的丈夫——薛祥。他比唐琳虚长一岁,因师兄白日救人受了伤,父亲和庄里长辈都忙着照看,他便自告奋勇揣着铜板来回春堂取药。


路过回春堂后院时,薛祥有些口渴,见院门虚掩,想着或许能先讨碗水喝,没成想刚进门就有东西飞来。他反应倒快,侧身一躲,瓷瓶“哐当”砸在门框上,碎成了片。


“我不是贼!”薛祥忙摆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我师兄受伤了,我来取药,路过想借碗水,没偷东西!”


“不是贼?”唐琳小嘴一撅,哪里肯信?郑应龙刚倒在这儿,就有陌生人来,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咬着牙,忍着手腕和经脉的疼,小身子往前一冲,抬手就往薛祥胳膊上推:“我说是就是!快出去,别在这里碍本姑娘的眼!”


薛祥没料到这小妹妹说动手就动手,性子还挺烈。他不愿跟小姑娘计较,只得往后退了两步,急着解释:“我真不是!我叫薛祥,来自湛卢山庄……”


“谁管你叫什么!”唐琳此刻疼得脑子嗡嗡响,只想着把人赶出去,免得地上的事被瞧破,小手推得更急了些。


两人正一个急着解释、一个死拦着不让进,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唐宝熊的大嗓门:“琳儿!琳儿你在哪儿?”


是父亲!唐琳心头一松,绷着的劲儿一泄,小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在地上。


唐宝熊和唐忠一前一后快步冲进院,一眼就瞧见唐琳小脸惨白地蹲在廊下,对面站着个半大少年,地上竟还躺着具干瘪的尸体,两人都惊了。唐宝熊大步上前把女儿捞进怀里:“琳儿!怎么了?哪儿疼?”


薛祥听说唐琳受伤,正要上前询问,被唐忠拦住。唐忠挡在唐琳身前,盯着薛祥沉声道:“你这娃娃是谁?深更半夜来回春堂做什么?”


薛祥见唐宝熊抱着唐琳的模样,又听唐忠的话,心里大概有了数,忙拱手行礼,因着年纪小,礼数倒还周正:“晚辈薛祥,见过宝熊叔。”


唐宝熊一愣,仔细打量他两眼:“薛贤侄?”


薛祥点点头,又指了指背上的包袱:“师兄受了伤,爹爹让我来回春堂取药,我路过这里,见院门没关,就想进来借碗水,没成想……”他说着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眼唐琳,挠了挠头,“刚进门就被这位小妹妹当成贼了。”


唐宝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眉头猛地一拧——这人不是贾相府里那位武艺高强的暗卫首领郑应龙?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死在这儿?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唐琳,眼神里满是疑问。


唐琳被父亲一瞧,心里“咯噔”一下,小手攥紧了父亲的衣襟。她不敢说吸功的事,更不敢说自己把人“吸”死了,只是细声细气地说:“阿爹……方才……方才来了个取药的老爷爷,他说身子不舒服,我让他在院里坐,谁知……谁知他忽然就倒了……我、我吓坏了……”说着小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


唐宝熊哪能相信她的这般说辞?可瞧着女儿惨白的小脸,还有她手腕上隐隐的红肿,显然是受了委屈,便没当场追问。他拍了拍唐琳的背,转头对薛祥道:“薛贤侄,是我家琳儿吓着了,错怪你了。”又对唐忠道,“阿忠,先带这位薛小友去客房倒碗水,再抓些伤药给他,让他带着走。”薛祥赶忙道:“薛祥替师兄谢过宝熊叔。”


唐宝熊抬手示意免礼,对唐忠说:“去吧。”唐忠应声,领着薛祥往客房去。唐宝熊抱着唐琳,瞧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眼女儿发红的眼角,低声道:“琳儿,进屋,阿爹有话跟你说。”


唐琳微微点头,把小脸埋在父亲怀里,小手攥得更紧了。她知道瞒不了多久,可一想到方才惊险的打斗,还有经脉里乱窜的真气,就不敢说——她怕父亲嫌她做事没分寸,更怕这古怪的本事给唐门惹来麻烦。


屋里烛火还亮着,唐宝熊把女儿放在椅子上,蹲在她面前,擦了擦她的眼泪,轻声道:“琳儿,跟爹说实话,方才到底怎么了?”


“阿爹,我……”唐琳话到嘴边又噎住,她想起郑应龙倒在地上时,自己指尖那抹化不开的青黑——那根本不是寻常孩子该有的。要是父亲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怪物?


唐宝熊见她嘴唇嗫嚅着,小手抖得厉害,于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慢慢说,”他声音放得更柔,“不管是什么事,阿爹都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唐宝熊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上。唐琳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手上。


“阿爹,您的头发……又白了几根……”唐琳别过头,故意转移话题,“女儿这给您做些豆煎,梳梳头发。”唐宝熊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发髻:“傻丫头,怎么想起给我梳头发了?先把你的事说清楚。”


唐琳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指头绞着垂落下来的辫子,小声嘟囔:“就是……就是方才那人突然发了疯病要掐我,我怕得很,就使劲推他,谁晓得他忽然就倒了……”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唐宝熊盯着女儿泛红的眼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红肿:“他掐了你这儿?”唐琳点头如捣蒜,借着这由头把小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带着哭腔道:“他力气好大,我手腕都快被他掐碎了,经脉也疼得厉害。”


她故意把疼说得重些,想混过那“吸功”的事。可唐宝熊是什么人?女儿自小在他跟前长大,一皱眉一撇嘴他都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只是他没点破,只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不怪你,是那人先动的手。”怀里的小身子僵了下,随即钻得更紧了些。


唐琳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心里又酸又涩——她知晓父亲是在护着她,可这瞒着的滋味,却比经脉还疼百倍。


正僵着,屋外忽然传来唐忠的声音:“老爷,薛小友要走了,说多谢您的伤药。”


唐琳猛地抬头,却下意识往门口瞟。唐宝熊瞧得清楚,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拍了拍她的背:“去送送吧,方才错怪了人,该道声歉。”


“才不。”唐琳嘴硬,却悄悄抹了把眼泪,磨磨蹭蹭跟着唐宝熊往外走。


薛祥正站在院门口,背上的包袱又鼓了些,想来是唐忠给的伤药添在了里面。他见唐琳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她凶巴巴掷瓷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妹妹,我先走啦,你要是身子不舒服,也让你爹给你请个好大夫。”唐琳被他笑得脸颊一热,别过脸哼了声,却没像方才那样赶人。


唐宝熊拍了拍薛祥的肩膀:“路上当心,替我向你爹问好。”


“知道了,宝熊叔。”薛祥应着,又忍不住看了唐琳一眼,见她还梗着脖子不理人,也不恼,转身快步走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青布衣衫在风里轻轻晃,倒有几分少年意气。


唐琳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巷口,才悄悄松了攥紧的拳头。唐宝熊看在眼里,低声道:“薛兄的儿子,性子挺随他,磊落。”


“磊落什么呀,我看他就是……”唐琳话到嘴边忽然咽了下去。


唐宝熊眉毛一挑:“就是什么?”


唐琳没接话,心里却想起方才他解释时急得红了脸的样子,还有那句“我真不是贼”,倒觉得方才把瓷瓶掷过去,是有些过分了。


等院门关了,唐宝熊才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没再提郑应龙的事,只问:“经脉还疼得厉害?温大夫明日才来,好在爹也懂些医术,先给你施针试试。”


唐琳点头,任由他牵着进了屋。唐宝熊取来银针,指尖捏着针往她穴位上扎,动作轻得很。唐琳趴在桌上,看着烛火在针尾晃,忽然小声道:“阿爹,我方才……好像吸了那人的力气。”


唐宝熊捏着银针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嗯,爹知道。”


唐琳猛地抬头:“您知道?”


唐宝熊声音轻缓:“琳儿,还记得爹让你一直戴在身上的那颗骊珠?它并非寻常珠子,而是颗能引气的灵珠。”他一边施针,一边说,“我原以为那珠子沾染凡间气息已久,早失了灵性,没成想……竟是它护了你。”


“啊?”唐琳错愕。


唐宝熊轻叹一声:“你娘嫁给我的时候,这骊珠就是最贵的嫁妆。但它似有邪性,所以我就请道士作法驱邪,待邪性被镇压后藏在唐门后山玉潭的密室之中,并严令除我和你娘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近。”


唐琳忍不住发问:“既然这珠子有邪性,您和娘亲当初为何不将它彻底销毁,反而让我一直佩戴?如今珠子不见了,我就接二连三地遭遇怪事,先是夜半见了鬼,在相府里躺了四月之久,而后便是身边的好姐妹惨遭毒手,如今又平白得了这吸人力气的古怪本事……阿爹,是不是这珠子根本没被镇住邪性?这些祸事,是不是都因它而起?”


“傻丫头,胡说什么?你娘若知道这珠子会害你,当初怎会让你戴?”唐宝熊继续往她后颈的穴位落针,声音沉了些:“这珠子能引气是真,但所谓‘邪性’,不过是它引气太烈,寻常人受不住罢了。你娘当年身子弱,戴了它总头晕,我才请人镇了镇,不是什么凶物。”


唐琳咬着唇,还是不解:“可那些事……”


“夜半见鬼是郑应龙的同伙在相府装神弄鬼,想搅得你心神不宁;你那姐妹……”唐宝熊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爹查了些时日,怕是与贾相脱不了干系,跟珠子无关。”他转过身,拿帕子擦了擦她额角的细汗:“至于吸力气,你只需记住,是他郑应龙的邪功太脏,他攥着你手腕时,那股阴邪的气往你身子里钻,骊珠是替你把那气‘引’了出去,顺带……带了他本身的力气罢了。”


唐琳抬头,眼里放着光:“这么说来,不是我成了怪物?”


“当然。”唐宝熊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了些哄,“我家琳儿是小仙女,哪能是怪物?”


唐琳被他逗得“噗嗤”笑了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伸手抱住他的胳膊:“那阿爹,要是寻回了这珠子,琳儿以后还戴吗?我怕再……再吸了别人的力气。”


“戴。”唐宝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骊珠是你娘留给你的护身符,不会害你的。等过几日爹让温先生给你再配些压气的草药,日日泡着澡,经脉顺了,骊珠引气也会温驯些,便不会再这样失控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事要藏好,莫要对外人说,包括……方才那位小郎君。”


唐琳一愣,想起方才薛祥站在月光下的样子,脸颊悄悄热了,忙点头道:“知道了,阿爹。”


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想,那个青衫少年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也像自己方才想的那样,把她当成怪物?又想起他被自己推时往后退的样子,没恼,反倒还劝她看大夫,倒觉得……他或许不会。


正瞎想着,唐宝熊已收了针,替她拢了拢衣襟:“好了,针取了,去歇着吧,明日醒来,经脉就不疼了。”


唐琳应着,却没立刻走,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阿爹,明日您休沐,女儿给您熬碗豆煎,好好地给您梳梳头发。”


唐宝熊笑了笑,道:“好,阿爹等着你的豆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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