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惊雷暗涌杀机现

沈青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夜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她心头那把灼烧的火。萧绝最后那句话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脑子里——“离薛贵妃的人远点。”

她何尝不想？

可这深宫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她这只误入的小虫，早就被黏住了翅膀。往哪儿躲？往哪儿逃？

推开房门，云禾果然还没睡，正坐在桌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看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眼眶瞬间红了。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得……”

“嘘——”沈青釉竖起手指压在唇上，快步走过去，握住云禾冰凉的手，压低声音，“我没事，别怕。”

云禾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沾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是方才帮萧绝处理伤口时蹭上的血污。她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敢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服侍沈青釉换下衣裳。

躺上床的那一刻，沈青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可她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萧绝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他递过来那个小瓷瓶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

醉龙涎。

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脑海里，吐着猩红的信子。

三年。他说这东西用了三年。皇上的身子从根子上……

她不敢往下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有人在雾里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急切。她想应，却发不出声；想跑，却迈不开腿。

猛地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云禾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沈青釉心头一紧。

“小主……”云禾放下水盆，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今儿一早，奴婢听说……昨儿夜里，翊坤宫那边出事了。”

沈青釉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什么事？”

“说是丢了个小太监。”云禾的眼神闪烁着恐惧，“昨儿晚上还当值，今早就不见了人影。翊坤宫那边派人四处找，据说……据说在西北角那口枯井里，找着了。”

沈青釉的指尖倏地冰凉。

西北角。枯井。

她想起昨日离开翊坤宫时撞见的那个小太监——袖口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行色慌张，眼神闪烁。

是他。

“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怎么样了？”

云禾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个眼神，沈青釉看懂了。

死了。

那个手上沾着新鲜血迹的小太监，一夜之间，自己也成了枯井里的一具尸体。薛贵妃这是在灭口——昨晚萧绝说的“活口”，指的怕不只是他一个。所有知道太多的人，都是活口，都得死。

“小主？”云禾担忧地看着她骤然煞白的脸，“您怎么了？”

沈青釉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恶心：“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她不能让云禾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可她自己呢？

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对了小主，”云禾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件事儿。今儿一早，内侍省那边来人传话，说是……让您巳时去一趟凤仪宫。”

凤仪宫。

皇后的居所。

沈青釉愣住了。

皇后？

她入宫这么久，这位中宫娘娘一直深居简出，从没召见过她。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难道薛贵妃那边的事，已经传到皇后耳朵里了？还是说……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云禾帮她梳妆时，手都在抖。她选了一件最素净的衣裳，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银钗。见皇后，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寒酸，这个度她拿捏得小心翼翼。

凤仪宫在皇宫东侧，与翊坤宫遥遥相对。一个是中宫正位，一个是宠妃居所，光是这选址，就能看出些微妙的意味。

踏入凤仪宫的那一刻，沈青釉就感觉到了不同。

没有翊坤宫那种浓郁的暖香，没有那种慵懒奢靡的气息。凤仪宫很静，静得近乎肃穆。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此时尚未开花，枝干虬曲，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苍劲。

引路的宫女将她带到正殿门口，躬身退下。

沈青釉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陈设简雅，檀香袅袅。上首坐着一位身着绛红色宫装的女人，面容端庄，眉宇间带着几分疏淡的威严。她年纪比薛贵妃大些，眼角已有细纹，却丝毫不减雍容气度——这才是真正的正宫风范，不怒自威。

“臣妾沈氏，参见皇后娘娘。”

沈青釉跪下行礼，额头触地，规规矩矩。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赐座。”

沈青釉谢恩起身，在锦凳上坐了半边身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皇后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沈青釉的后背渐渐沁出薄汗。

“你昨日，”皇后终于开口，不紧不慢，“去过翊坤宫？”

沈青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恭声应道：“回娘娘，是。薛贵妃娘娘召见，臣妾不敢不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近乎锋利。

沈青釉的脑子飞速转动。皇后和薛贵妃的关系，她略有耳闻——一个是名正言顺的中宫，一个是宠冠六宫的贵妃，两人之间怎么可能风平浪静？可这种层面的争斗，她一个小小才人，掺和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回娘娘，”她低着头，声音平稳，“薛贵妃娘娘只是问了臣妾几句家常，赏了些东西，就让臣妾退下了。”

“家常？”皇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薛婉宁什么时候有闲情逸致，跟一个才人说家常了？”

沈青釉不敢接话。

皇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面前。一双绣着金丝凤凰的缎面鞋履映入眼帘，停住。

“抬起头来。”

沈青釉依言抬头，对上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审视。不是薛贵妃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打量。

“倒是个本分的。”皇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回上首，重新落座，“本宫听说，你住的那处偏殿，离西北角那片废宫不远？”

沈青釉的心猛地揪紧。

西北角。

又是西北角。

“回娘娘，”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是不远。臣妾平日深居简出，不太往那边去。”

“嗯。”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不去也好。那边……不干净。”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不干净。是说有脏东西，还是说……有别的不该沾的东西？

沈青釉不敢深想，只能垂首应是。

“行了，”皇后放下茶盏，“你回去吧。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凤仪宫说与管事姑姑。本宫虽不常见人，但也不愿看底下人受了委屈没处诉。”

这话简直是明着拉拢了。

沈青釉跪下谢恩，心里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皇后这番话，与其说是庇护，不如说是警告——她知道翊坤宫那边有事，她在盯着，她也想知道。

可自己呢？

她一个小小才人，被夹在皇后和贵妃之间，就像一片落叶被卷进漩涡中心。往左是深渊，往右也是深渊。

退出凤仪宫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萧绝。他那破库房里四面漏风，要是真下了雪，他那伤……

不能想了。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收回思绪。可那股担忧就像野草，越是压抑，长得越疯。

回到住处，云禾已经准备好午膳，可她一口也吃不下。枯坐了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得去看看他。至少，得把今早的事告诉他。翊坤宫死人了，死的还是那个小太监，这说明薛贵妃已经急了，在清理所有可能的漏洞。萧绝那边，必须更加小心。

可她怎么去？大白天的，根本不可能。

只能等晚上。

煎熬地熬到天黑，沈青釉再次换上那身深色衣裳，叮嘱云禾几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敢直接去那间库房，而是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库房里没有光。

她心头一紧——是出事了，还是他转移了？

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青釉的血液瞬间凝固。

“萧绝！”她顾不得暴露，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

她摸黑往里走，脚下不知踢到什么，发出闷响。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靠在木箱上的身影还在，只是歪倒在一旁，一动不动。

沈青釉扑过去，手抖得像筛糠，摸到他的脸——滚烫。

再摸他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绝！萧绝！”她拼命压低声音喊他，拍他的脸，可他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完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的后腰——冰凉，尖锐。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凛冽的杀意：

“别动。再动一下，让你死在他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