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溺在湍急的暗流中,沈青釉奋力向上挣扎,却总有一股力量将她往下拽。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只记得那个抵在后腰的冰凉利器,那个陌生男人充满杀意的声音,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此刻,她正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托举着,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睫毛颤动,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有微弱的光从某个方向透进来,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是萧绝。
他正侧身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呼吸滚烫地喷在她额角。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上,此刻染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青釉浑身一僵,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个陌生男人。
抵在腰间的利器。
然后……是萧绝。他突然暴起,以重伤之躯与那人搏命。黑暗中只听得见闷响和粗重的喘息,等她回过神时,萧绝已经将她护在身后,而那个陌生男人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再然后呢?
她拼命回想,却只记得萧绝转过身看她,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他想说什么,话未出口,人却直直向前栽倒——
沈青釉下意识收紧手臂,触手是滚烫的肌肤。
他在发烧。
伤口感染了。
她得起来,得找药,得……可她刚一动,腰间那只手倏地收紧,力气大得惊人。萧绝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惯常冷漠的眸子此刻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却已本能地流露出警惕和戒备。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随即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身体明显一僵。
沈青釉的脸腾地烧起来,却倔强地没有别开眼:“你发烧了,伤……”
话未说完,萧绝已经松开了手,撑着身子往后挪了半尺。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仍咬牙强撑,转过头不看她。
“……昨夜,”他开口,嗓音艰涩,“那个刺客,死了。”
沈青釉心头一凛。
死了。
又一个。
“薛贵妃的人。”萧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搜宫是假,灭口是真。那个小太监的死还不够,她要知道还有谁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沈青釉攥紧了身下的破旧褥子:“那你……”
“我没事。”他打断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看着她,“倒是你——天快亮了,你得回去。”
回去。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是啊,她是沈才人,是住在西六所偏殿的宫妃。天亮了,她得回到那个四方院子里,继续做她的低阶嫔妃,继续在皇后和贵妃的夹缝中战战兢兢地活着。
而她和他之间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个陌生男人的闯入,萧绝以命相搏护住她的瞬间,还有这醒来时相拥的姿态——都只能当做从未发生。
沈青釉撑着坐起身,发丝凌乱,衣衫皱成一团。她低着头整理,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个刺客……”她顿了顿,“尸体怎么办?”
“我处理。”萧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淡漠,“你不用管。”
不用管。
他总说不用管,可每一次她都管了,每一次她都被卷得更深。
沈青釉系好衣带,站起身来。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邃的眼,怕看见了就走不动了。
“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我晚上再带一些过来。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
“……不必了。”他说。
沈青釉终于回过头。
他就那样靠坐在木箱旁,衣衫松散,露出缠绕着的渗血的布条。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复杂得她看不懂。
“昨夜的事,”他移开视线,喉结滚动,“只是意外。”
意外。
沈青釉站在原处,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的种种——那个陌生男人的利刃抵在腰间时,是他用身体挡在她前面;她吓得浑身发抖时,是他握住她的手,用力得几乎捏碎骨头;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他倒下的身影。
意外。
这两个字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萧公公说是意外,那便是意外。”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身后没有声音。
推开门的那一刻,冬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扑面而来。冷风灌进领口,刺骨冰凉,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烧灼的火。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落在她背上,如同昨夜他倒下前看向她的最后一眼——复杂,深邃,带着她不敢深究的什么东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黑暗里,萧绝盯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他才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握紧的那只手——掌心里,是昨夜从她发间掉落的一支小小银钗,不知何时被他攥在了手里。
他盯着那支银钗看了很久,终于缓缓收拢五指,将它握紧。
掌心被钗尾刺破,有血渗出来。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意识如同沉溺在温暖而湍急的河流中,浮浮沉沉。
沈青釉是在一种极度陌生的感觉中醒来的。
他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冷硬:“昨夜之事……”
沈青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意外。”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波澜,“药性所致,神志不清。忘了它。”
“意外?”沈青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药性所致?神志不清?那几个时辰的抵死缠绵,那些灼热的呼吸、滚烫的抚摸、甚至是他最后近乎虔诚的温柔……难道都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觉?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被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眼圈迅速泛红,声音都带了颤音:“萧公公一句意外,就想将一切都抹去吗?”
萧绝转过身,黑眸沉沉地锁住她,里面是她看不懂的风暴:“不然呢?沈才人想要什么?记住它?然后呢?”
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冰冷迫人的气息:“记住你和一个‘太监’在这肮脏之地苟合?记住这足以让你我万劫不复的丑事?还是指望我能给你什么承诺?”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字扎进沈青釉的心口,疼得她浑身发冷。
“我……”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然后呢?他是身份不明的假太监,身负血海深仇;她是身不由己的低阶宫妃,家族冤屈未雪。他们之间,除了这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除了这步步惊心的互相牵绊,还能有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飞快地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
看到她落泪,萧绝周身冰冷的气息几不可查地一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去擦掉那刺眼的泪珠。
他别开眼,声音愈发冷厉:“收起你的眼泪,在这深宫里,它是最无用的东西。昨夜你听到的、看到的,包括发生的这一切,最好烂在肚子里。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沈青釉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忍住没哭出声。她用力擦掉眼泪,再转过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倔强:“不劳萧公公提醒,昨夜是青釉鬼迷心窍,自甘下贱,才会跑来这自取其辱。从此以后,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她说着决绝的话,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窒息。
萧绝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和钝痛越发强烈。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薄唇,眸光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库房外远远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沈青釉瞬间煞白了脸,眼中涌上惊恐。若是被人发现他们在此处,衣衫不整……
萧绝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拉至身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受伤的手臂似乎因用力而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浅色的里衣。
脚步声似乎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像是在巡查或者寻找什么。
“快搜搜这边!贵妃娘娘宫里丢了要紧东西,各處僻静角落都不能放过!”一个声音喊道。
翊坤宫的人?!
沈青釉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若是被薛贵妃的人抓到……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萧绝感受到她的颤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至极,有冷静,有决断,还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安抚。
他目光迅速扫过这间堆满杂物的库房,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半人高、堆放破旧帐幔的大木箱上。
“进去!”他压低声音,不容置疑地将她推向那个木箱,飞快地掀开盖子。
沈青釉此刻也顾不上其他,求生本能让她立刻蜷身躲了进去。箱子里满是陈腐的味道和灰尘。
萧绝迅速将盖子合拢,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供她呼吸。几乎就在同时,库房那扇破旧的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这里好像有人来过?”一个太监疑惑的声音响起。
光线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青釉透过缝隙,看到萧绝已然迅速整理好衣襟,遮住了伤痕和血迹,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属于得势太监的倨傲,转身面向门口。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喜怒不形于色的萧公公。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沈青釉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对着她藏身的木箱方向,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那一刻,沈青釉紧缩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昨夜是意外吗?
或许。
但那瞬间下意识保护她的举动,又是什么?是前不久那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