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红痕未消 孽种暗结
萧绝离去许久，沈青釉依旧靠着冰冷的宫墙，浑身脱力，无法动弹。
夜风卷着残叶刮过荒院，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周身萦绕的、独属于他的危险气息。黑暗中他那双翻涌着风暴、最终坠入深沉晦暗的眼眸，仿佛仍在眼前，如影随形。
她挣扎着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扶着墙壁，踉跄地辨认着方向——必须尽快回到永和宫，在被人发现之前。
一路躲躲藏藏，提心吊胆。幸而夜深人静，巡逻的侍卫刚被引向她偏殿的方向，其他地方反而松懈了些。她几乎是爬回那扇被撞开的窗户，狼狈地翻了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花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云禾不在内室，想必是被侍卫拦在了外面问话。
沈青釉心脏狂跳，迅速关好窗户，插上插销——尽管它已经有些松动——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片，用帕子拼命擦拭可能沾染了血迹的地面。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她胆战心惊。
刚粗略收拾完，殿外就传来了云禾带着哭腔的声音和侍卫离去的脚步声。
“小主！小主您没事吧？”云禾冲进内室，看到沈青釉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地站在房中，吓得魂飞魄散，“刚才……刚才有贼人闯入！奴婢吓死了！您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沈青釉强作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发颤，“我听到动静就躲到了床底，他们……他们好像自己打起来了，然后侍卫就来了……我没看清是谁……”
她编造着漏洞百出的谎言，手心全是冷汗。
云禾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显然不太相信躲床底能躲成这副模样。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侍卫说跑了一个，另一个……死在了衣柜那边，已经抬走了。小主，这里太不安全了，明日奴婢就去求皇后娘娘，看能不能加派守卫……”
“不！不用！”沈青釉脱口而出，反应激烈得让云禾吓了一跳。她立刻意识到失态，缓下语气，“不必惊动皇后娘娘了，兴许……兴许就是个小毛贼，已经死了，想必……想必不会再有了。折腾了大半夜，你也累了，快去歇着吧，这里……明天再细细收拾。”
她几乎是半推半劝地将满腹疑虑的云禾送出了内室。
殿门关上，沈青釉背靠着门板，浑身虚脱般地滑落在地。死亡的阴影和那个男人离去时复杂的眼神带来的强烈刺激，让她身心俱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时而梦见那衣柜阴影里淌出的鲜血，时而梦见萧绝染血的手和冰冷的眼眸，时而又梦见破败的汀兰水榭下，一个锈蚀的铁盒无声地张开，里面空空如也……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釉称病躲在自己的偏殿里，谢绝了一切探视，连每日的请安都借故推了。她需要时间消化那夜的惊魂，更需要时间平复被那个男人彻底搅乱的心绪。
她害怕见到萧绝，更害怕见不到他。那种矛盾的心情折磨得她寝食难安。
而身体，也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些异样。莫名的疲惫感时时袭来，头晕恶心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晨起时尤为明显，对着油腻的膳食更是毫无胃口，甚至闻到味道就想吐。
起初她只以为是惊吓过度，加之夜受风寒，并未多想。直到月信迟了十来日，且丝毫没有要来的迹象时，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想起那个混乱而危险的夜晚，想起黑暗中的靠近，他灼热的呼吸……那些画面让她浑身战栗。
难道……？！
不！不可能！只是巧合！一定是最近心力交瘁导致的紊乱！她拼命安慰自己，但心底的恐慌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又捱了几日，身体的不适感有增无减。她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在一个午后，她颤抖着手，屏退云禾，依据记忆中看过的零星医书所述，给自己搭了下脉。
指尖下的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
虽然微弱，但那分明是……滑脉？！
轰隆一声，仿佛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沈青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
真的……有了！
是那个夜晚……是萧绝的孩子！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将她吞没。这是弥天大祸！是足以将她碾得粉身碎骨的灾难！妃嫔私通，秽乱宫闱，是诛九族的大罪！更何况，她根本说不清这孩子的来历！难道要说是一个太监的？谁会信？只怕立刻就会被当成疯子处死！
而萧绝……他若知道……他会如何？这个冷酷、心中只有仇恨和使命的男人，会容得下这个计划外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孽种吗？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慌和毁灭的阴影。
就在她六神无主、几乎要被恐惧压垮之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皇帝？! 他怎么会突然来她这偏僻冷清的永和宫偏殿？！
沈青釉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擦掉额角的冷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鬓，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到殿门口，便见皇帝李钧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脸上带着些许闲适的笑意。
“臣妾参见皇上。”沈青釉连忙跪下行礼，心跳如擂鼓，生怕被他看出任何端倪。
“起来吧。”李钧随意地抬了抬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听闻你近日身子不适，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可传了太医瞧过？”
“回皇上，只是些微风寒，不敢劳烦太医，静养几日便好。”沈青釉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嗯。”李钧踱步走进殿内，打量了一下这略显简朴的布置，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些许意味不明的兴趣，“朕记得你，沈晏的女儿。倒是比你父亲……更懂得审时度势。”
他的话似有所指，沈青釉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李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将她苍白的脸色和极力掩饰的紧张当成了恐惧和顺从，竟缓缓露出一丝笑意，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朕近日翻看旧档，倒觉得你父亲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沈青釉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不等她细想，李钧已经直起身，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淡淡道：“既身子不适，就好好养着吧。缺什么，让内务府添置。”
说完，竟不再多留，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来也突然，去也突然，仿佛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来看一眼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罪臣之女。
沈青釉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皇帝最后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她早已混乱不堪的内心掀起了更大的惊涛骇浪。
他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而几乎就在皇帝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又一波赏赐如同流水般抬进了永和宫偏殿——精美的绸缎、珍贵的药材、精巧的摆件……甚至还有两名据说擅长调理妇人身体的嬷嬷。
领头的太监笑着传话：“皇上怜惜沈才人身子弱，特赐下这些物件，嘱咐才人务必安心静养，调养好身子。”
云禾又惊又喜，连连谢恩。而沈青釉看着那满室的“恩赏”，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皇帝突如其来的“关怀”，结合他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以及她刚刚确诊的身孕……一个极其可怕、却又合情合理的推测在她脑中形成——
皇帝，或许将她当成了某种契机，某种……用来平衡前朝势力、甚至重新审理旧案的棋子。而她这“适时而来”的“龙种”，恰好成了他最顺理成章的借口和由头！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久未承宠的妃嫔突然有孕的真实性，尤其是在皇帝亲自表示了“关怀”之后。所有人，包括皇帝自己，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的皇嗣！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席卷了她。她怀着自己心恨男人的孩子，却被另一个更强大的男人误认为是自己的血脉，并可能因此被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
这个孩子，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刃，也成了将她与萧绝、与皇帝、与这吃人宫廷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罪恶纽带。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一个既是罪证又是护身符的孽种。
未来的路，仿佛在她眼前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迷雾重重的深渊。而她已经，踏在了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