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借龙种 暗布棋局惑君心
沈青釉靠在假山冰冷的石壁上,望着那道绝情消失的背影,缓缓擦干了眼泪。
她不能倒。
腹中的孩子还在,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最沉重的枷锁。萧绝的愤怒与鄙夷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可也正是这痛,让她彻底清醒——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肚子里这个被所有人觊觎或憎恨的“龙种”。
回到永和宫偏殿,云禾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吓得魂飞魄散,却被沈青釉一个眼神制止了所有问询。
“无事,路上吹了风。”沈青釉平静地说,踏入殿内,目光扫过那两名嬷嬷,“你们先退下,我要歇息片刻。”
张嬷嬷和李嬷嬷对视一眼,似有犹豫,却终究不敢违逆这位正怀着龙胎的才人,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沈青釉挺直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她跌坐在榻上,手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承载着一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
萧绝以为这是皇帝的孩子。
皇帝也以为这是他的孩子。
只有她知道,这是一个孽种,一个不该存在的、却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筹码。
“对不起……”她对着腹中那小小的生命低语,声音哽咽,“娘亲要用你当棋子了。可若不这样,我们都会死。”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
次日请安,沈青釉刻意晚到了一刻钟。
踏入坤宁宫正殿时,高位嫔妃们已然落座,见她进来,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探究、有嫉妒、有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青釉恍若未觉,稳步走到殿中央,向皇后敛衽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路上走得慢了些,请娘娘恕罪。”
她今日着一身月白色宫装,外罩一件浅碧色披帛,发间簪着皇帝前日赏赐的赤金点翠蝴蝶钗,行动间蝶翅微微颤动,栩栩如生。那钗是御用监新制的贡品,统共只有三支,一支在皇后宫里,一支给了薛贵妃,这第三支,竟落在了她这个小小才人头上。
皇后的目光在那支蝴蝶钗上一扫而过,面上笑容不变:“起来吧。你身子重,往后请安晚些也无妨,不必拘礼。”
“谢娘娘体恤。”沈青釉起身,在属于自己的末座落座,姿态恭顺,却在不经意间用手护了护小腹,又似无意地抚了抚腕间的羊脂玉镯——那也是御赐之物。
这些小动作落在有心人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沈才人好福气啊,”坐在上首的德妃掩唇笑道,“这才承宠几日,便有了身孕,当真是鸿运当头。只是……这孕中辛苦,才人年轻,可要仔细养着,莫要大意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暗讽她根基浅薄,即便怀了龙种,也未必保得住。
沈青釉抬起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惶恐与感激:“多谢德妃娘娘提点。臣妾日日都记着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典,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臣妾年幼无知,许多事都不懂,往后还望各位娘娘多多指点。”
她这副柔弱无害、诚惶诚恐的模样,让几个原本准备发难的嫔妃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厉害。
皇后端起茶盏,遮住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沈青釉,倒是个聪明人。知道示弱,知道伏低做小,比那些一得宠就张牙舞爪的蠢货强多了。
可越是聪明,就越危险。
“行了,”皇后放下茶盏,“都散了吧。沈才人留下,本宫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众妃嫔鱼贯而出,经过沈青釉身边时,或明或暗的目光在她身上剜过。沈青釉垂眸静立,仿佛毫无所觉。
待殿门关闭,皇后指了指身边的锦凳:“坐下说话。”
沈青釉谢了恩,斜签着身子坐下,依旧是一副恭顺模样。
皇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的,本宫也不与你兜圈子。这宫里,怀上龙种的女人不少,能平安生下来的,却寥寥无几。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青釉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臣妾……臣妾不知。还请娘娘明示。”
“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本宫是中宫,膝下无子,尚且要容忍那些女人在眼皮底下争来斗去。你一个小小的才人,无依无靠,凭什么以为能护住这块肉?”
这话说得直白得近乎残忍。
沈青釉的脸色瞬间惨白,猛地起身跪倒:“娘娘!臣妾……臣妾从未想过与任何人争什么,只求……只求腹中孩儿平安……”
“起来。”皇后不为所动,“本宫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而是要你明白——在这宫里,没有靠山,你就活不过明天。”
沈青釉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娘娘……臣妾愿以娘娘马首是瞻。只求娘娘垂怜,护佑臣妾和腹中孩儿一条生路。”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皇后缓缓勾起唇角,亲自起身扶起她:“你既有这份心,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往后,永和宫的事,本宫会让人多照应。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不必多想。”
沈青釉泪眼朦胧地点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可低下头的那一瞬,她眼底的泪光下,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皇后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一个可以用来制衡薛贵妃、甚至未来可以用来“抱养”孩子的工具。
而她沈青釉要的,是借皇后的势活下去,然后在恰当的时机,反客为主。
各取所需,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
从坤宁宫出来,沈青釉没有直接回永和宫,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
正是午后,园中静谧,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远远地忙碌着。她沿着卵石小径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那些盛放的秋菊,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皇后的橄榄枝来得正是时候。有了中宫的“庇护”,至少短期内,那些明枪暗箭会收敛许多。但这庇护是有代价的——皇后要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一旦她生下皇子,皇后必然会想方设法将孩子记在自己名下。到那时,她这个“生母”要么被灭口,要么被打入冷宫,永无出头之日。
她必须在孩子出生之前,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高到让皇后动不了她。
高到……能翻父亲的旧案。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青釉下意识抬头,便见一行人从月洞门后转出,为首那人身着明黄色龙袍,赫然是皇帝李钧。
沈青釉心头一紧,连忙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李钧快步上前,亲自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皱眉,“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太医不是说胎象稳固了吗?”
沈青釉垂眸,轻声细语:“劳皇上挂念,臣妾无碍。只是……昨夜睡得不太安稳。”
“不安稳?”李钧的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太监,“传太医去永和宫候着,今晚给才人开一剂安神汤。”
“是。”
沈青釉受宠若惊地谢恩,心中却在冷笑。皇帝的关怀,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关心她肚子里的“龙种”?
“陪朕走走。”李钧挥退随从,只留了两个心腹远远跟着,携了沈青釉的手,沿着小径缓步而行。
两人走了一段,李钧忽然开口:“朕听说,今早皇后留你说话了?”
沈青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皇后娘娘怜惜臣妾年轻不懂事,嘱咐了些孕中需要注意的事宜。”
“嗯。”李钧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是中宫,你多听她的,没有坏处。”
这话说得寻常,可沈青釉却从中品出了一丝别的意味。皇帝这是在暗示她,可以依靠皇后?还是……在试探她对皇后的态度?
她斟酌着开口:“皇后娘娘待臣妾极好,臣妾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
沈青釉咬了咬唇,似有难言之隐,良久才低声说:“臣妾……臣妾不敢说。”
李钧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在朕面前,有什么不敢说的?”
沈青釉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惶恐与依恋:“臣妾……臣妾只是怕。怕自己福薄,担不起皇上的恩宠。更怕……更怕腹中的孩子,会让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不快……”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告皇后的状,又隐隐点出自己身处险境,更将一个初承恩宠、忐忑不安的小妃嫔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李钧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沈青釉看不懂的意味。
“你倒是老实。”他抬手,似要抚上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有朕在,没人能动你。至于皇后……”他顿了顿,“她是个明白人,知道分寸。”
沈青釉垂下眼,乖巧地应了声“是”。
可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帝这番话,表面是在安抚她,实则是在警告她——不要试图挑拨帝后关系。他对皇后,是信任的?还是说,他只是在提醒她,不要妄想借他的宠爱上位?
她摸不准。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皇帝对她的“恩宠”,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
他留着她,护着她,或许不只是因为那个“龙种”。他之前暗示的那句“你父亲的事另有隐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必须弄清楚。
——
陪皇帝走了一圈,沈青釉便以身子乏了为由告退。
回到永和宫时,云禾已经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神色:“小主,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方才内侍省来人传话,说是……说是皇上吩咐,要将您的位分……晋为贵人。”
沈青釉脚步一顿。
贵人?
她入宫才多久?从才人到贵人,寻常妃嫔熬上三五年都是常事。她这连一个月都不到,便连跳两级?
这恩宠,未免太过扎眼。
云禾却不知她心中所想,欢喜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主!太好了!往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沈青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步入殿内。
桌上,内侍省送来的晋升旨意和赏赐已经摆好——崭新的贵人服饰、成套的首饰、还有一匣子沉甸甸的银锭。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皇帝的恩宠,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给得越多,盯着她的人就越多,想她死的人就越多。
可她别无选择。
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可若是不爬,连摔的资格都没有。
她伸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她在心中默念,“娘亲会爬得很高很高。高到所有人都够不着我们。然后……娘亲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永和宫偏殿的烛火燃起,将那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而远处,乾清宫的灯火通明中,皇帝李钧正对着案上一份陈年旧档出神。那卷宗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沈晏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