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夜探深宫 醋海翻波暗潮涌
沈青釉的“孕象”似乎越来越“明显”。太医院每日请脉的太医换了一位更老成持重的,回禀皇帝的话也从“脉象滑利”变成了“胎气渐稳,但仍需静养”。这无疑坐实了皇嗣的存在,也将沈青釉更紧地绑在了风口浪尖。
她利用这份“重视”,行动愈发小心,也愈发大胆。通过云禾,她终于联系上一位曾在沈府书房伺候多年、后因年老被放出宫,如今在京郊养老的老嬷嬷的儿子。传递消息风险极大,沈青釉只能借口“梦中得父亲指点,思念旧仆”,求皇帝开恩,允她送些银钱衣物出宫“积福”。
皇帝对此等小事自无不可,甚至觉得她念旧情、心肠软,更符合一个依赖他的柔弱宠妃形象。但他身边的耳目是否也这般想,就未可知了。沈青釉在赏赐里夹带了一封用特殊药水书写、看似问安实则探询父亲书房旧事和往来人员的密信,心一直悬到那家人谢恩的消息传回,才稍稍落地。她在赌,赌那老嬷嬷是否还忠心,是否还记得什么。
等待回音的日子煎熬而漫长。后宫的气氛也愈发诡异。皇后似乎沉寂了些,赏赐依旧,却不再频繁召见敲打。但沈青釉能感觉到,那种沉寂之下是更深的暗流。皇帝来的次数反而多了,有时是白日过来看她读棋谱、插花,有时是晚间歇在她这里,虽因她“体弱”并未真正留宿,但那种时有时无的试探,每次都让沈青釉身心俱疲,演完一场戏如同打了一场仗。
这夜,李钧批完奏折已是深夜,竟又踱到了永和宫偏殿。他似乎饮了些酒,眼神比平日更深沉,带着一丝慵懒的审视。
沈青釉早已歇下,被云禾匆忙唤醒,只着中衣,外面披了件外袍便出来迎驾。
“臣妾参见皇上。”她睡眼惺忪,发丝微乱,更添几分脆弱姿态。
李钧挥手屏退左右,包括一脸担忧的云禾。他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吵醒你了?”声音因酒意有些低哑。
“能得皇上眷顾,是臣妾的福分。”沈青釉垂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李钧低笑一声,示意她在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福分?朕看你近日,心思倒重得很。总看那些旧物,是真想念父亲,还是……另有所图?”
沈青釉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迅速浮现出委屈与惶恐:“皇上……臣妾不敢有所图。只是有了身孕后,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怕……怕护不住这孩子,怕步了父亲后尘……唯有看着旧物,才能觉得心安些许……”她将恐惧和思念放大,完美掩盖其下的探究。
李钧盯着她泫然欲泣的脸,看了许久,忽然抬手,似要抚上她的脸颊。沈青釉浑身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别过头去。
然而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罢了。”他收回手,眼神幽暗地看着她,“朕知道你心里苦。但有些事,急不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青釉不敢深究,只垂首应是。
李钧似乎真的只是来看看她,又或许终究顾忌她“体弱”,并未多做停留。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忽然开口:“朕记得,你父亲当年……最喜欢在书房里摆一局残棋,说是‘棋如人生,落子无悔’。”
沈青釉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皇帝怎么会突然提起父亲的书房?
“皇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半是惊,一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您……您还记得父亲的事?”
李钧回过头,目光深邃难辨:“朕记得的事,比你想象的多。”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好生歇着吧,养好身子要紧。有什么事,让人去乾清宫传话。”
说完,他大步离去,龙袍在夜色中翻飞如云。
沈青釉跪送圣驾,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起身,手心已全是冷汗。
皇帝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什么?又在暗示什么?
她回到内殿,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父亲的旧案,皇帝的试探,皇后的沉默,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男人……每一件事都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极度疲惫中昏沉睡去。
然而没过多久,便被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催醒。她扑到床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云禾惊慌地进来伺候,一摸她额头,竟烫得吓人!
“小主!您发热了!”云禾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妃嫔有孕期间发热,极易惊动胎气,是大忌!
沈青釉心下一沉,强撑着道:“别慌……快去……悄悄请太医……别声张……”她怕惊动皇帝,更怕惊动皇后。若被有心人知道她“胎象”有恙,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云禾连忙点头,匆匆而去。
沈青釉独自躺在榻上,浑身忽冷忽热,小腹也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惊的抽痛。她恐惧地护住肚子,冷汗涔涔而下。
孩子……这个她恨着、怨着,却又不得不依靠的孩子……绝不能有事!
就在她惶恐无助之际,窗棂极轻微地响了一声。
沈青釉惊骇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已掠入室内,带来一身未散的夜寒。
是萧绝。
他站在窗前几步之外,月光从窗缝透入,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轮廓。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苍白虚弱的脸,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青釉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绝没有动,就那样站在原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过复杂,愤怒、憎恶、担忧、恐惧……种种情绪激烈碰撞,最终化为一句淬冰般的低语:“你就这般迫不及待?”
沈青釉想解释,想怒斥,却浑身无力,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怨恨地瞪着他,眼角因生理性的痛苦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那泪水仿佛烫伤了他。萧绝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是粗暴地抓起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他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但他指尖传来的微不可察的颤抖,却泄露了某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他懂医术!沈青釉瞬间明了。他在探她的脉!
萧绝凝神感知了片刻,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的脉象浮紧急促,显是外感风寒,内里忧惧交加,胎息……竟真的有些不稳!
“你……”他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
沈青釉对上那双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诡异的荒谬感。
他在愤怒什么?又在恐慌什么?
她怀的是“皇帝的孩子”,他该高兴才对。她若是小产,他该拍手称快才对。他这副模样,倒像是……
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云禾压低的声音:“太医,这边请……”
萧绝眼神一凛,瞬间松开了她的手,如同被火燎到。他复杂万分地最后瞥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愤怒未消,憎恶犹在,可那下面,分明压着些别的什么,一些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矛盾而危险的情绪。
然后他身形一闪,迅速从窗户掠出,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青釉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粗暴的力度和冰冷的温度,以及那最后一丝难以忽略的颤抖。
他……
太医已经进来,诊脉、开方、嘱咐静养,一番忙碌。云禾煎了药,伺候她喝下。
沈青釉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心中却比药更苦,更乱。
萧绝的突然出现和反常举动,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冰封心墙上,砸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恨他怨他是一回事,可他方才那毫不掩饰的恐慌……却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诡异而危险的涟漪。
他到底……
不,不能想。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收回思绪。
他是萧绝,是那个心中只有仇恨和使命的男人,是那个在假山后对她口出恶言、眼神鄙夷的男人。他的恐慌,不过是怕她死了,会牵连到他罢了。
一定是这样。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新的战场,还在等着她。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为一个不该想的人,浪费心神。
——
次日,沈青釉的病情在太医的调理下渐渐稳住。云禾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午后,内侍省送来了一批新的赏赐——皇帝听说她病了,又赏了好些珍贵药材和补品,还有一匹织金云锦,说是给她做新衣用。
云禾喜滋滋地清点着,沈青釉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让人收了起来。
皇帝的恩宠,给得越多,盯着她的人就越多。她得更加小心。
“小主,”云禾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方才奴婢出去领赏的时候,遇见了坤宁宫的人。皇后娘娘那边传话,说让您好生养病,请安的事暂且免了,等身子好了再说。”
沈青釉点了点头。
皇后的“体贴”,不过是做给皇帝看的。她在等,等自己“胎象”稳固,等孩子平安落地,然后……就该是摘果子的时候了。
可她沈青釉,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果子。
她抚上小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孩子,再等等。等娘亲布好这盘棋,等那些想害我们的人一个个掉进陷阱,等我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到那时,才是真正落子的时候。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闭上眼,任由那暖意包裹着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