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夜探深宫 醋海翻波暗潮涌
太医开的药方里添了几味安神镇痛的药材,沈青釉服下后,昏沉沉睡了大半日,热度总算退了下去,只是人依旧虚弱乏力,小腹那隐约的抽痛感虽消失了,却像是一道警钟,时刻提醒着她这个孩子的脆弱和自身处境的危险。
云禾寸步不离地守着,喂水喂药,眼圈一直是红的。
午后,坤宁宫竟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不是普通宫人,而是皇后身边一位颇有脸面的掌事嬷嬷,带来的也不是寻常赏赐,而是一支品相极佳、据说有奇效的百年老山参。
“皇后娘娘听闻才人身子不适,甚是挂心。特赐下这支参,嘱咐才人务必仔细调养,万勿伤了皇嗣根基。”那嬷嬷语气恭敬,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沈青釉脸上和殿内扫视,带着审视的意味,“娘娘还说,才人年轻,又是头胎,诸多不懂也是常理,若有需要,可随时去坤宁宫请教。”
句句关怀,字字施压。沈青釉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地谢恩,让云禾接过那锦盒,心中冷笑。皇后这是坐不住了,先是沉寂,现在又主动示“好”,无非是想更近距离地掌控她和“龙胎”的状况,甚至可能……这参本身就有问题。
送走嬷嬷,沈青釉立刻让云禾将那支参锁进箱底,绝不触碰。
“小主,皇后娘娘这……”云禾忧心忡忡。
“黄鼠狼给鸡拜年。”沈青釉声音微弱,却冰冷,“她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小心。”她抚着小腹,眼神幽深。皇后的动作加快了,说明她的“得宠”和“有孕”确实造成了威胁,也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更少了。
她必须尽快得到宫外的消息,找到突破口。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敲打着屋檐,更显殿内空旷寂寥。沈青釉喝了药,又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响动惊醒。
不是云禾。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缩,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内室紧闭的窗户。
窗栓被从外面以一种巧妙的手法无声拨开,一道被雨水打湿的玄色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带来一股湿冷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气。
又是萧绝!
他似乎是冒雨而来,发梢和肩头都被雨水浸透,几缕黑发贴在轮廓冷峻的脸侧,更添几分阴郁戾气。他手中竟拿着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
沈青釉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因乏力又跌回枕上,只能戒备地盯着他:“你……你又来做什么?!”
萧绝几步走到床前,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变得锐利而嘲讽:“怎么?皇上夜夜留宿,还没把你身子养好?”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捅过来。沈青釉气得浑身发抖,别开脸不想看他:“滚出去!”
萧绝不走,反而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那白玉药瓶被他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西域进贡的秘药,对内息调理、固本培元有奇效。”他的声音冷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比太医院那些温吞方子管用。不想死就收着。”
沈青釉愣住了,看着他放在几上的药瓶,又看看他阴沉复杂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深夜冒雨前来,就为了送一瓶药?
“放心,没毒。”萧绝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语气更冷,“毒死你,对咱家没好处。”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雨水从窗缝飘入,沾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恍若未觉。
“皇后送的那支参,”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来历有问题。她身边的人近日频繁接触太医院的人。你自己掂量。”
沈青釉心头一凛。
他这是在……提醒她?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萧绝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僵硬而孤绝。雨水顺着他的衣袍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萧绝终于转过身,那双惯常冷漠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他似乎想说什么,薄唇抿了又抿,最终只是扔下一句冰冷的话:
“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已掠向窗口,身形一闪,消失在夜雨之中。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停留和那句若有若无的提醒,都只是沈青釉病中的幻觉。
只有床头小几上那枚白玉药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证明着他确实来过。
沈青釉怔怔地看着那药瓶,伸手拿起,触手微凉。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只闻一闻,便觉精神一振。
她细细感受着体内那股因药力而起的暖流,确实非同一般,绝非太医院那些温和方子可比。他竟把如此珍贵的药给她?
为什么?
他不是恨她入骨吗?不是恨不得她和她“怀着的孽种”一起消失才对吗?
可这药……这句提醒……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时,云禾端着新煎的药进来了,见她坐在床头,神色怔忪,手中还拿着一个陌生药瓶,吓了一跳:“小主?这……这是什么?”
沈青釉回过神,将那白玉药瓶收入枕下,低声道:“没什么,方才……想起来的一些旧物。把药给我吧。”
她接过云禾手中的药碗,那熟悉的苦涩味道传来。她将碗中的药慢慢喝尽,心中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萧绝的举动,彻底扰乱了她的心湖。她发现,即使理智告诉她要恨要防,可那个雨夜废井下的共患难,那些若有若无的交集,以及方才那诡异的“送药”和提醒,却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筑起的心防上,拔不掉,忘不了。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腹中这个孩子……是他的。
这个秘密像一团火,灼烧着她,也即将把所有人都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敲打在心上,一片冰凉。
——
次日,沈青釉的病情好转许多,已能下地走动。她命云禾将那白玉药瓶小心收好,又叮嘱她留意皇后那边的动静。
午后,皇帝派人来问安,又赏了一堆东西。沈青釉照例谢恩,照例将那些赏赐入库,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她的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萧绝说皇后的人近日频繁接触太医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很可能要对她的“胎”下手了。那支参,或许只是个试探,真正的手段,还在后头。
她必须抢在皇后动手之前,找到自保的法子。
而唯一的突破口,就在宫外。
她等的那封回信,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
夜幕降临,永和宫偏殿的烛火燃起。沈青釉靠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孩子,再等等。
等娘亲布好这盘棋,等那些想害我们的人一个个掉进陷阱,等我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到那时,才是真正落子的时候。
夜风吹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玉石般的冰冷与坚定。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