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夜半鬼魅 恨海难填
缀霞阁内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弥漫着一股悲痛与阴谋交织的压抑。皇帝李钧震怒之下,下令彻查,坤宁宫一时风声鹤唳。皇后虽极力自辩,但那盒动了手脚的血燕铁证如山,即便不是她亲自指使,也脱不开监管不严、身边人出了问题的干系。李钧虽未立刻废后,却也收回了其掌管六宫之权,暂由一位资历老、家世相对低调的妃嫔协理,坤宁宫地位一落千丈。
沈青釉因“小产”而“悲痛欲绝”,皇帝怜惜,加之对皇后的怒火,赏赐如流水般送入缀霞阁,更下了旨意,晋封她为从五品良媛,以示抚慰。短短几日,她从一个无宠的低阶才人,一跃成为后宫新贵,风头无两。
然而,沈青釉躺在锦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对这些殊荣冷眼旁观。身体的剧痛和空虚感时刻提醒着她失去的是什么,心底的恨意如同毒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云禾小心翼翼伺候着,眼中满是担忧,她隐约觉得小主似乎哪里不一样了,那眼底的冰冷和决绝,令人心惊。
夜阑人静,宫人都已歇下,只有值夜的宫女在门外打着盹。沈青釉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海中反复闪现萧绝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和那句“不该存在的东西”。
突然,窗棂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室内,带来一身夜露的寒凉。
沈青釉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瞬间绷紧。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只是藏在锦被下的手,已紧紧攥成了拳头。
萧绝一步步走近,停在床前三步之外。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复杂,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沈青釉不愿去分辨的东西。
她闭着眼,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身上凛冽的气息,夜露的寒意,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别装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醒着。”
沈青釉睁开眼,缓缓坐起身。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顶某处虚无,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萧公公深夜造访,是来看我死了没有,还是来确定那孩子确实没了?”
萧绝的呼吸似乎顿了一瞬。
“那孩子,”他开口,语气冷硬,“本就不该存在。”
沈青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刀锋:“不该存在?是啊,在萧公公眼里,什么该存在?什么不该存在?你说了算?”
萧绝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复杂,沈青釉看不透,也不想再看透。
“东西已经没了,”她转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萧公公的目的达到了。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请回吧。”
身后沉默了片刻。
“你恨我。”萧绝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青釉没有回答。
“那就恨着。”他的声音忽然近了些,沈青釉察觉到他已经走到了床前,就在她一臂之外,“好好活着,用尽你的手段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再来找我报仇。”
沈青釉猛地抬头,对上他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眸。
“否则,”他俯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如魔咒,“你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任人宰割,连你恨的人,都碰不到分毫。”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辨,随即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窗外。
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带走他留下的气息和压迫感。
沈青釉缓缓蜷缩起来,将脸埋入锦被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抽泣。
恨。前所未有的恨意,夹杂着屈辱和绝望。
他说得对。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往上爬。
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富贵。
是为了报仇。
向皇后,向这吃人的宫廷,更向那个冷酷残忍、亲手扼杀她骨肉的男人——萧绝。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被褥,可当沈青釉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暗火的决绝。
——
翌日清晨,云禾进来伺候时,发现沈青釉已经自己起了身,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小主?您怎么起来了?太医说您得静养……”云禾又惊又急。
“无妨。”沈青釉的声音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挑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斜插入发髻,又拿起胭脂,在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镜中的那张脸,依旧苍白,却已不再是前几日那副破碎的模样。眉眼间多了几分冷意,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看得云禾心里发毛。
“小主,您……”
“云禾,”沈青釉打断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往后,这缀霞阁的事,你要多上心。那些送来的赏赐,一样一样登记造册,来历不明的,单独放着。来往的人,多看几眼,多记几句。”
云禾愣了愣,随即郑重地点头:“奴婢记住了。”
沈青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入,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
“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说……”云禾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在坤宁宫摔了好些东西,发落了好几个贴身宫人。外头都在传,说是娘娘身边有人背主,才让那血燕出了事。”
沈青釉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背主?或许吧。又或许,那所谓的“背主之人”,不过是推出来的替罪羊。
可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后倒了。即使只是暂时的失势,也足够让她喘口气,足够让她腾出手来做别的事。
“宫外那封信,有回音了吗?”
云禾摇头:“还没。奴婢托人打听了几次,都说那家人近日闭门不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沈青釉眸光微沉。
闭门不出?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出了意外?
她必须尽快得到父亲旧案的消息。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萧绝靠不住,皇后虎视眈眈,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而她自己,需要更多筹码。
“继续盯着。”她说,“一旦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
云禾退下后,沈青釉依旧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
那孩子没了,她痛,她恨,可她也清楚,这或许是天意。那个错误的、危险的、不该存在的生命,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可萧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说的没错,她现在太弱了。弱到只能任人宰割,弱到连恨的人,都碰不到分毫。
但她会变强的。
踩着这些人的尸骨,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到那时,她会让所有欺辱她、利用她、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晨光渐亮,驱散了夜的寒意。
沈青釉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