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为骨,茅草为顶,几间简陋屋舍孤零零嵌在万兽林的荒芜边缘,与枯萧林野相融,不见半分烟火气。风穿林而过,茅草簌簌轻响,如低低私语,诉尽无人知晓的岁月沧桑。
屋舍虽简,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住在这里的女子,生得眉目清灵,纯真如林间初雪,性子却藏着草木般的坚韧。纵是身处绝境,亦未曾折了半分温婉。微风拂过林梢,绿影轻扬,她立在檐下浅笑,眉眼间掩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轻愁,恰如诗中所云:微风拂绿扬梢头,巧女淡笑掩丝愁。
轻灵悠扬的歌声自林中漫开,穿透层层枝叶,飘向万兽林的每一寸角落。鸟兽闻声而来,鹿停、兔伏、禽落,皆静静依偎,似被这歌声温柔抚平了野性。
林荫小道上,昭华背着小小的布包袱,缓步而行。抬眼望去,绿叶成荫,仙踪渺渺,这片生她养她的密林,依旧是记忆里如梦似幻的模样。她唇角微微扬起,清软的声音穿透林间:“锦鹊。”
一只羽色华美的小鸟应声窜出,欢快落在她肩头,亲昵蹭着她的脸颊。昭华白皙的面庞绽开一抹清浅笑意,指尖轻柔抚过它顺滑的羽毛。
笑声落处,林间生灵纷纷涌出。雪白的野兔在她脚边蹦跳,彩蝶绕着她翩跹起舞,温驯的小鹿垂首轻蹭她的掌心,万物围拥,似将她捧作林间唯一的珍宝。
昭华望着眼前相伴多年的伙伴,心头百感交集。自幼被生父弃于万兽林,任其自生自灭,若非命硬,早已葬身兽口。孤身十余载,无亲无故,唯有这些生灵不离不弃,陪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孤寂晨昏。
雨过天青,万物归序。漫长的孤苦岁月,终于在她成年之日,走到了尽头。
她可以离开这片囚禁她半生的森林,去寻唯一的血亲——她的哥哥。
满心期待交织着忐忑,昭华压下眼底不舍,与朝夕相伴的鸟兽一一辞别。小家伙们似通人性,眼中满是依恋。雪兔轻蹭她的裙角,蝴蝶停在肩头不肯离去,小鹿用柔软的脑袋抵着她的手掌,声声低鸣,满是不舍。
昭华强忍着眼底湿热,轻声安抚:“我要走了,特来与你们道别。多谢你们多年相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一步一回头,她终是踏出了熟悉的万兽林。外界的阳光刺眼而陌生,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林中的死寂安宁截然不同,让这位从林间走出的少女,既新奇,又惶然。
她循着儿时与哥哥的约定,朝着帝都靖安王府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月诏国,靖安王府。
书房之内,茶香袅袅,大皇子月离昭珩静坐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执茶盏,热气氤氲,掩不住他周身清冽疏离的气质。
“殿下,公主已平安离开万兽林,暗卫依旧按令暗中随行保护。”玄玑垂首躬身,声音沉稳。
月离昭珩执杯的指尖微顿,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沿,眸色骤然沉了几分。窗外花香随风而入,拂动他广袖衣袍,却吹不散眉宇间隐敛的凌厉。
“这些年,辛苦他们了。”他声线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知玄一,回京必有重赏。帝都远比万兽林凶险,务必寸步不离,护好昭华。”
“是。”玄玑顿了顿,又道,“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讲。”月离昭珩头也未抬,语气淡漠如冰。
“这些年因陛下禁令,暗卫仅能驻守林外。此番玄一接应公主时,发现公主居所之内,留有第二人痕迹。”
话音未落,“嗒”的一声轻响。
月离昭珩手中茶盏猛地顿在案上,青瓷相触,声脆如裂冰。他终于抬眼,墨色眸底寒意骤起,方才的淡漠瞬间被凛冽戾气取代。
“第二人?”
声音压得极低,如寒冬封冻的湖面,冷得刺骨,“可查清是何人?”
“玄一已暗中探查,痕迹并非新近留下,约莫……是两年前。”玄玑垂首更低,语气愈发谨慎。
两年前。
那是宫中风云最烈、母后离世、昭华最孤苦的岁月。
月离昭珩指节死死扣住桌沿,青白泛现。
昭华自小被弃密林,纯善无垢,不谙世事,最易被人利用欺辱。任何靠近她的陌生人,都可能是藏在暗处的刀。
“时隔太久,一时难查。”他压下翻涌的戾气,声线听不出喜怒,“令玄七全权追查,其余人按原令保护公主,不得有误。”
“是!”
玄玑躬身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月离昭珩抬手按紧眉心,眼底翻涌着疼惜与狠戾。
他的妹妹,自幼被亲生父亲抛入万兽林,在虎狼环伺之中苟活长大。他护了她十余年,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她分毫。
“昭华……”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叩案几,一下,又一下,“你只管往前走,剩下的风雨,有哥哥挡着。”
母后,您放心。
昭华,终于要回家了。
靖安王府朱红大门前。
昭华仰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心脏怦怦直跳,激动得指尖微颤。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
青衫男子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比记忆中更显清俊威严。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依旧如万兽林深夜的星辰,亮得滚烫,一瞬便灼红了她的眼眶。
“哥哥……”
清软悦耳的声音被风揉碎,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月离昭珩身形一动,快步上前,松墨清香随风而至。他张开双臂,将眼前瘦小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宽大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稀世珍宝。
“昭昭,你回来了。”
“嗯……哥哥,我终于回来了。”昭华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发颤。
“我的昭昭,这些年,苦了你了。”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路上累不累?”
昭华摇摇头,又用力点头,积攒了十余年的思念与委屈,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滚烫的泪水。
她不知何时已将脸埋进他的衣襟,松墨的清冽混着熟悉的暖意,是儿时最安心的味道。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打湿了他的衣料。
“哭什么。”月离昭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化不开的宠溺,掌心力道放得更轻,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笨拙地替她拭去泪珠,“小时候不是说,要做万兽林里最勇敢的小豹子吗?”
“那是在外面。”昭华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怀里蹭得更紧,声音瓮声瓮气,“在哥哥身边,昭昭永远是小孩子。”
月离昭珩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如儿时她受惊时那般。
夕阳斜落,碎金般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以后,有哥哥在。”他轻声道,语气却笃定如山,“再也不会分开了。”
“嗯!我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昭华抬头,泪眼朦胧,眼底却亮得藏住了整片星空。
“好了,别站在风口了。”月离昭珩低头望着她,眸中寒霜尽褪,只剩一片温柔春水,“随哥哥进屋,我备了你最爱的糕点。”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指尖温度滚烫,熨帖得让人心安。
屋内陈设素雅淡静,正是她年少时最喜的模样。桌案上,精致糕点摆得满满当当,甜香扑鼻。
“哥哥还记得昭昭爱吃这个?”昭华眼睛弯成了月牙,惊喜不已。
“自然记得。”月离昭珩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眸底星光璀璨,“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昭华拿起一块轻轻咬下,甜糯滋味在唇齿间化开,幸福得眯起了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月离昭珩笑着,顺手端过清茶,递到她唇边,“配口茶,不腻。”
昭华乖乖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温热茶水滑过喉咙,甜香刚刚好。她鼓着腮帮子笑,像一只偷吃到蜜的小狐狸:“哥哥这里的糕点,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月离昭珩被她逗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就你嘴甜。”
目光落在她沾了些许糕粉的唇角,他执起锦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干净,又替她拂去肩上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桌上都是你的,吃不完,我让下人收着,明日再热给你吃。”
“哥哥最好了!”
窗外晚风携着花香溜进屋,拂动案上宣纸,也将一室暖意轻轻缠绕。
昭华小口吃着糕点,心里甜得比糕点更甚。
夕阳沉落,月牙爬上枝头,寝殿灯火长明,笑语轻软,松墨香与甜香交织,在寂静夜色里,酿作一场温柔到不愿醒来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