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唐琳睡下后,唐宝熊轻轻掩上房门,转身缓步离开。刚走两步,唐忠便迎上前,悄声道:“老爷……”
“何事?”
“尸身已处理干净,只是……”
“只是什么?”
“唉……您还是亲自看看吧。”
“好。”
唐宝熊话音刚落,就见唐忠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
“老爷,您闻闻,这味道可熟悉?”
唐宝熊接过瓷瓶,拧开瓶盖,将瓶口凑近鼻孔轻闻,疑惑道:“这是……魔气?”
唐忠微微颔首。
“你是说,琳儿她……”
“老爷,阿忠是看着六姑娘长大的,自然也不相信她会与魔道有关。但方才我检查了郑应龙尸身,发现他的内力确像是被人从外面抽走的,而这股气息正是抽走后残留在他体内的。郑应龙出身铁掌帮,而铁掌帮与魔道无甚瓜葛,既然这气息是六姑娘吸功时产生的,那么……”
唐宝熊眼神一凛,打断唐忠的话:“你怎知这郑应龙就没有勾结魔教贼子,修炼魔功?”
唐忠忙躬身道:“老爷,阿忠倒不是疑心六姑娘,只是这魔气太古怪。铁掌帮的功夫向来刚猛,便是练了魔功,内力里也该掺着本门的烈气。可郑应龙体内残留的,纯是阴寒的魔道气息,半点铁掌帮的底子都没留。倘若真是姑娘她吸出来的,那她怎会半分邪气没沾身?倒是……倒是像有什么东西替她滤过了似的。阿忠就是怕,怕有人借着这事做文章,或是……姑娘身上那骊珠,真出了什么咱们没料到的变故。”
唐宝熊指尖捻着瓷瓶,抬眼望向唐琳卧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月光,静得连虫鸣都轻了些。
“滤过……”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喉结动了动。
“我早该想到的。琳儿三岁那年染了风寒,大夫都说没救了,夜里烧得浑身滚烫,偏偏攥着骊珠的手凉得像冰,第二天竟自行退了烧;还有她五岁那年在院落玩,被毒蛇咬了脚踝,那蛇毒烈得很,她却只肿了半日,伤口旁沾着骊珠的地方,连红痕都没留。”
唐忠在一旁听着,眉头皱得更紧:“老爷的意思是……”
唐宝熊道:“骊珠护了她这么多年,或许……也不是单纯的护。”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窗内熟睡的人,“当年琳儿她娘嫁入唐家时,只说这珠子能安神,却没提过它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年它安安静静的,我竟也忘了去查。”
“可,”唐忠刚出口,喉结又滚了滚,“若是骊珠本身就带着魔气,那这些年六姑娘随身戴着,岂不是……”
“不会。”唐宝熊打断他,语气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虚,“若它真要害人,琳儿两岁那年就该出事了。”他语声微顿,“我看这珠子古怪得很,倒像是……能自主择事。护她时是真护,可今日吸了郑应龙的内力,倒像是在……”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唐忠却懂了,心沉得更厉害。
唐宝熊对唐忠吩咐:“你去鬼市,找个叫万事通的人,就说……”他让唐忠凑近,对他耳语几句,唐忠脸色微变,眉头拧成了川字,却没多问半个字,只是点点头:“老爷放心,我这就去。”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头却还是像是压了块沉石——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万事通更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偏偏老爷交代的这话又得一字不差传到,半分错漏都出不得。
“那六姑娘这边……”他迟疑着补了句,话没说完,唐宝熊便抬手打断:“这里有我。你只管速去速回,路上当心,莫要让人跟上。”
“是。”唐忠应得干脆,再没多言,转身便往院外走。
夜风簌簌直吹,巷口的残破灯笼吱呀作响。
一个瞎眼老妪守着木摊,摊上摆着各式面具,有青面獠牙的,有白面无鼻的,粗制滥造却透着股阴森。
“面具,一个铜板……面具,一个铜板……”老妪声音沙哑,重复吆喝着,唐忠没多言,搁了铜板,拣了张最普通的面具戴上。
往里走,吆喝声便杂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卖的是泛着绿光的“夜明珠”,实则是涂了磷粉的水晶球;棚子下的妇人翻着血淋淋的“兽骨”,细看倒像是野猫或者野狗的遗骸;更有甚者蹲在墙角,兜售用油纸包着的所谓“符箓”,风一吹,纸角掀开,露出里头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人人都戴着面具,有金的银的,也有木头刻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偶尔有面具下漏出的眼风扫过,带着几分警惕与贪婪。
唐忠绕开那些花里胡哨的摊子,往深处那座塌了半角的土地庙走。庙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万事通”三个潦草大字,旁边还画着个铜钱眼。他刚站定,庙里就传出个尖细的声音:“进。”
庙内只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火苗照着个矮胖子。
那胖子戴着张笑面佛面具,肚子上堆着肥肉,正用根银签挑着碟子里的蜜饯往嘴里送。
“来问什么?”
胖子斜睨他一眼,声音里带着笑。
唐忠没答,只依着唐宝熊的话,抬了抬面具,低声道:“骊珠现世,需问‘旧主’。”
这话一出,笑面佛面具后的眼睛骤然眯起,胖子放下银签,指尖敲了敲桌面:“官人倒是舍得下本钱。这‘旧主’二字,可不是随便问的。”
“价钱好说。”唐忠按规矩递过去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是十吊铜钱。
胖子掂了掂布包,面具下的嘴角似是勾了勾:“你要打听骊珠?说起来,倒是与百年前那场‘血月之变’有关。当年魔教圣女师雨妾带着骊珠叛出教门,后来死在江南,珠子也没了下落——官人手里的,若是那颗,可得当心了。”
“只是这样?”唐忠皱眉。
“不然呢?”胖子慢悠悠道,“鬼市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至于那珠子为何会如此,熊爷若想查,下次带足了银钱来。哦对了,”他突然补充道,“最近盯着‘骊珠’二字的,可不止你们。昨夜有批戴虎头面具的人来问过,出手比你家老爷阔绰多了。”
虎头?难道是……狴犴?戴虎头面具的,难道是……官府的人?唐忠心一沉,刚要再问,胖子却挥了挥手:“言尽于此,送客。”
油灯“啪”地灭了,庙里瞬间只剩黑暗。
唐忠当然知道鬼市的规矩,不该问的不能多问,只能转身往外走。
此刻,回春堂内,唐琳正闭目沉睡,小身子忽然一阵抽搐,紧接着,她眉头紧蹙,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
匀净的脸颊倏地浮起青黑,眼耳口鼻间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往外冒,仿佛被搅浑的墨汁。
那些黑气在她周身盘旋两圈,猛地聚成个模糊的人形,看不清眉眼,只透着蚀骨的寒意。
“嗬……嗬嗬……嗬嗬嗬……”黑影发出一阵怪笑,旋即往唐琳天灵盖虚虚一按。
唐琳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去吸了他……”黑影在唐琳的脑海里用古怪的声音命令道。
唐琳两眼空洞,直挺挺下了床,脚步僵硬地往门外挪动。她推开唐宝熊房门时,唐宝熊已熄灯睡下。
“吸了他,吸了他,吸了他……”
黑影在她身后飘着,那模糊的轮廓似乎更凝实了些,丝丝黑气往唐琳身上缠,像在催她更快动手。
就在唐琳准备扑过来时,唐宝熊骤然苏醒,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一看,心狠狠一缩:“琳儿?你怎么……”话说一半,唐琳已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