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纱窗,漫成一片温柔金雾,轻轻落在榻上少女的容颜上。
睫毛轻颤,月离昭华缓缓睁开眼,眸色尚蒙着一层初醒的慵懒,清澈如林间晨露。
“公主,您醒了。”
为首的婢女领着身后一排侍女,齐齐屈膝俯身,行礼如仪。
“奴婢给公主请安。”
一屋子垂首恭敬的身影,看得昭华微微一怔。
她撑着锦被坐起身,墨色长发如流泉散落在肩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软而轻:“你们快起来,不必这样的。”
自小在万兽林与鸟兽为伴、独自求生的她,何曾受过这般阵仗。拘谨与不适,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为首那名婢女连忙膝行半步,垂首恭敬道:“公主严重了。奴婢挽月,奉殿下之命,前来伺候公主洗漱更衣。”
“啊……”昭华脸颊微热,下意识推辞,“不用麻烦你们,我自己可以来。”
这些年,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衣,一个人在寒天里破冰取水,在山林中采果求生。早已习惯凡事亲力亲为,从不依赖旁人。
可她这一句温和的拒绝,却吓得满室婢女“扑通”一声齐齐跪倒,浑身都在发颤。
“公主息怒!可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惹公主不快了?求公主恕罪!”
昭华僵在榻上,一时手足无措。
阳光在她们颤抖的肩头洒下细碎光斑,素雅清净的寝殿里,弥漫着一层她读不懂的惶恐与敬畏。
“你们……快起来,我没有生气。”她急得想去扶人。
“公主别动!”挽月连忙出声阻拦,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殿下特意吩咐过,务必好好伺候公主。若是稍有差池,便是奴婢们失职,要受重罚的。”
昭华指尖微顿。
她这才真正回过神——她早已不是那个在万兽林里随心所欲的孤女。
她回到了哥哥身边。
那个对她极尽温柔,眼底却藏着雷霆威严的兄长。
她轻轻叹了口气。
林中的鸟兽,欢喜便亲近,不悦便龇牙,直白又简单。可眼前这些人,连害怕都藏得小心翼翼,反倒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我真的不怪你们。”她放缓语气,尽量柔和,“只是我习惯了自己动手。”
她弯腰想去扶起挽月,对方却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缩了回去。
挽月斟酌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公主,您如今回来了,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辛苦。殿下说,这些年让您受了太多委屈,往后,府里上下都该把您捧在手心里照料。”
她偷瞧了一眼昭华的神色,见她只是蹙眉,又轻声提议:“若是公主实在不自在,不如让奴婢们在旁伺候,您动手,我们搭手。既不违逆殿下的吩咐,也让您舒心,可好?”
昭华望着她们战战兢兢的模样,又想起昨日兄长那句低沉而笃定的“以后有哥哥在”,心头那点别扭,终是软了下去。
“那……先把水递过来吧。”
话音一落,挽月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端来铜盆,细心试过水温,才恭恭敬敬捧到榻边。其余婢女也纷纷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连目光都不敢随意乱瞟。
昭华接过锦帕,指尖浸入温热的水中。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万兽林的清晨——踩着晨露去溪边打水,冬日的水冰得刺骨,双手冻得通红生疮。
而此刻,锦帕柔软,水温恰好,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安神熏香。
她轻轻擦着脸,忽然轻声问:“挽月,哥哥……平日里也这样严厉吗?”
挽月愣了一下,轻声笑道:“殿下常年镇守边关,不久前才回府。殿下性子严谨,对旁人素来严厉,唯独对公主,是不一样的。”
昭华轻轻“哦”了一声,抬眸望向铜镜。
镜中的人,眉眼精致,肌肤莹白,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皇家公主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王府里的日子,或许比与林中野兽周旋,要复杂得多。
不多时,挽月等人已为她梳洗装扮完毕。
一袭白色翠烟笼纱百水裙,轻软如雾,走动间似有水光流转。墨发以紫白双色冰蚕丝带绾起,额间垂着一串细碎银流苏,衬得她眉目如画,清丽绝尘,美得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昭华望着镜中的身影,微微怔住。
这与从前穿着粗布麻衣、头发随意一束的她,判若两人。
她抬手轻触额间流苏,冰凉的银链随指尖轻颤,晃出点点微光。
“这……也太晃眼了。”她小声喃喃。
挽月正为她理着鬓边碎发,闻言轻笑:“公主本就生得极美,这般打扮,才配得上您的身份。这丝带是冰蚕丝所制,紫白清雅,正合‘昭华’二字,殿下见了,一定欢喜。”
提到哥哥,昭华动作微顿。
她对着镜子,轻轻歪了歪头,流苏垂落,晃得她眼晕。
“好吧,那就这样。”她小声嘀咕,“只是这流苏……走路不会缠到东西吗?”
挽月一怔,随即捂嘴轻笑:“公主放心,这流苏看着长,实则轻便。有奴婢们跟着,定不会让它沾到半分尘埃。”
昭华望着镜中白衣胜雪的自己,心头忽然轻轻一跳。
一丝模糊的影子自脑海掠过,唇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一抹浅软的笑意。
不知……我这番模样,阿御会不会喜欢。
那点隐秘的少女心思,刚一泛起,便被她轻轻按在心底。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候着的挽月,眼底重新亮起灵动的光。
“挽月,陪我出去一趟。”
“公主想去哪里?”
“去市集。”
她想看看,这片哥哥守护的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