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低头看着清念璃发烫的耳廓,又想起清澜方才描述的场景,凤眸里的寒冰渐渐化作春水。
她轻轻抚过清语瑶的发顶,低声道:“先进去用膳吧……”
清语瑶从女帝怀里跳了下来,伸手去抓清澜的袖子:“外公,逸尘哥哥也会挡刀子吗?”
“自然会!”
清澜点了点,清语瑶的鼻子,“哪天说不定他就拿着剑来仙宫提亲了呢!”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向女帝,“不过呀,能不能过了你娘的考验,就得看他的本事了!”
“可为什么母亲说男人都靠不住……”清语瑶揪着清澜的胡子小声嘀咕。
“你娘那是自己封闭了自己的心!”
清澜突然提高嗓门,“当年她为了嫁给你爹,在剑冢外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磨出血了——现在倒好,轮到女儿了就变了?”
“外公,我长大也要找像逸尘哥哥这样的男人!”清语瑶攥紧小拳头,明黄华服随动作抖了抖。
“这就对了!”
清澜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忽然转头看向清念璃,老眼里的戏谑化作一丝郑重,“瑶瑶记住喽——找男人就得找敢挡刀子的,像你爹,像逸尘小子那样的,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把你护在剑下。”
女帝指尖的玉镯突然发烫,她低头看着清语瑶攥紧的小拳头,喉间泛起苦涩:“才不能像他……他当年……”
话未说完,便被清澜骤然沉下的脸色打断。
“你真的相信吗?真的了解自己的丈夫吗?”清澜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爹,你……”女帝的声音带着裂痕。
“当年离渊说爱上别人时,还有他打断你腿骨时——“清澜逼近半步,“你当真觉得只是单纯的始乱终弃吗?“
女帝张了张嘴,一个“可”字刚吐出口,便被他骤然扬起的破袖打断。
清澜重重叹了口气,浑浊老眼里的锐利锋芒尽数敛去,只剩几分疲惫的戏谑:“罢了罢了,老头子饿了!”
他拍了拍肚皮,声音陡然拔高,“你这仙宫里的好酒好菜,全给老头子端上来吧!“
清念璃与清语瑶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拽住清澜的破袖子。“外公这边请!”
女帝僵立在原地,听着膳厅方向传来清澜故意放大的笑声,还有清语瑶叽叽喳喳的追问。
龙涎香的烟缕不知何时变得稀薄,漏出殿外夜色里若隐若现的仙宫大门——离渊当年便是从那里离开,留下那句“我已心属他人”。
“陛下,晚膳……”侍女的声音怯怯响起。
女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腕间玉镯上。
膳厅里传来清澜拍桌子的声响:“这灵酒不错!比老剑痴的强多了!”清语瑶咯咯的笑声混着杯盏碰撞声传来,清念璃的声音温软:“外公孙女敬您一杯,慢些喝,菜还没上齐呢。”
女帝缓缓走到殿门前,望着膳厅内破衣剑神与两个女儿的身影。
清澜正给清语瑶喂糖糕,清念璃则默默为他布菜。
她忽然想起离渊出征前,也曾这样笨拙地给清念璃喂过糖糕,那时他袖口总是藏着伤药,却笑着说“小伤不碍事”。
“母亲?”
清念璃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温热的灵茶,“外公说让您别愣着,菜都要凉了。”
女帝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看着清念璃眼中映出的自己,终于低声道:“……知道了。”
女帝走进来时,清念璃便见母亲径直走到清澜身侧,玉筷夹起一盅雪蛤炖燕窝,轻轻搁在他面前的陶碗里。
“爹,尝尝这个,你往年在剑冢最爱吃的。”
女帝顿了顿,继续道:“往后便留在仙宫吧,也好让璃儿……”
“打住打住!”清澜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老头子现在自由自在——你这仙宫的规矩比剑冢的剑还多,我可不稀罕呆!”
“爹……”女帝的声音发涩。
清澜灌了口灵酒,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再说了,逸尘那小子的身份已经暴露,接下来仙魔两界的追杀令怕不是要把鸿蒙翻个底朝天……老头子我得盯着点,省得他被哪个不长眼的给宰了!”
“当啷——”
清念璃手中的玉筷骤然落地,清脆的声响划破膳厅的温馨。
“外公你说什么?逸尘的身份……暴露了?”
空气瞬间凝固。清澜看着清念璃骤然煞白的脸,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慌忙用破袖子擦了擦嘴,含糊道:“咳咳……老头子我喝多了,胡说八道呢!”
“外公!”清念璃的声音发颤,“仙魔两界……是不是要追杀他?”
女帝连忙按住女儿的手,“璃儿,别听你外公瞎说,此事母亲早已……”
“早已如何?”
清澜突然打断她,却在触及清念璃的目光时骤然熄灭,“你以为那‘老辈不插手’的界限真能护得住他吗?…”他猛地闭上嘴,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香混着叹息溢出,“罢了罢了,吃饭!吃饭!”
清念璃怔怔地看着桌案上的断玉筷,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明黄华服下的指尖掐进掌心,“外公,母亲。”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璃梦引》还未融会贯通,想继续闭关一段时日。”
女帝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灵茶在杯中晃出细密的涟漪。清澜灌酒的动作一滞,盯着外孙女故作镇定的眉眼,叹了口气。
“去吧去吧,年轻人知道闷头进步总是好的……”
清念璃起身行礼垂眸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母亲,我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每日饮食……便劳烦瑶瑶送来吧。”
顿了顿,又转向躲在清澜身后的清语瑶,“瑶瑶,能帮姐姐搬一些书去密室吗?”
“好呀!”清语瑶从清澜破衣后探出头,“瑶瑶帮你搬书!”
“嗯。”
清念璃走到妹妹身边,指尖擦过她发间的暖玉簪,忽然凑近她耳边低语几句。
清语瑶先是瞪圆眼睛,随即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女帝与清澜目送清念璃牵着清语瑶的手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
清澜喉头滚动,终是只化作一声混着酒香的长叹,女帝望着女儿们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子的边沿。
“丫头……”清澜刚开了个头,又猛地灌了口灵酒,将余下的话咽进喉咙,“随她去吧。”
女帝没有回头,低声道:“若璃儿有何差池……”
“孩子大了总要自己走路!”清澜感叹道。
夜风卷着龙涎香灌进殿门,吹得清澜破衣猎猎作响。女帝望着女儿们消失的拐角,终是没再开口。
清念璃寝殿内。
雕花铜镜映出明黄华服落地的轻响,清念璃褪下繁复的帝女金饰,素白中衣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她从床底拖出半旧的行囊,将伤药,换洗衣服和灵石一一放入。”
“姐姐,这个也要带吗?”清语瑶踮脚递过一支发簪,正是逸尘千辛万苦在极寒之地修复的那支——二人的定情信物。
清念璃接过发簪,指尖在刻痕上摩挲良久,才将其斜插在鬓边。
她转向妹妹,替她理了理歪掉的丸子头:“瑶瑶,从明日起,每日送到密室的膳食……”
“我帮姐姐吃!”清语瑶立刻挺起小胸脯,丸子头上的飘带扫过清念璃手背。“就像小时候姐姐假装闭关,偷偷溜去后山看桃花时那样!”
清念璃失笑,却在触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时,喉间忽然发紧。
她蹲下身,握住清语瑶肉乎乎的小手:“这次不一样。”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冷星,“姐姐要去找逸尘哥哥,若让母亲知道……”
“瑶瑶知道!”
清语瑶用力点头,“每日把膳食吃光光,再告诉母亲你在密室潜心修炼!”
“傻丫头,”清念璃揉了揉她的发顶。
“姐姐,你真的要去找逸尘哥哥吗?仙魔两界都要杀他……”
清念璃指尖一僵,随即轻轻将妹妹揽进怀里。
“嗯,”
她低头,在清语瑶发心印下一个轻吻,“他需要我。”
廊外夜风穿过雕花窗棂,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清念璃替妹妹正了正领子,望着她澄澈如溪的眼睛:“瑶瑶,姐姐不在的时候,要乖乖听母亲的话,别惹她生气知道吗?”
“知道啦!”
清语瑶仰起脸,鼻尖蹭着清念璃的下巴,“姐姐放心去找逸尘哥哥吧!瑶瑶会把密室的膳食吃得一粒米都不剩,再偷偷给你藏好你喜欢吃的糕点,等你回来吃!”
清念璃笑了笑,眼角却有些发烫。
“瑶瑶,姐姐走后,你把这几卷书搬到密室。”
清念璃将书卷塞进清语瑶怀里,指尖最后一次拂过妹妹丸子头,“别只顾着玩闹,闲暇时多临习《璃梦引》——”
“知道啦知道啦!”清语瑶踮脚在清念璃脸颊上亲了一口,“姐姐路上小心!”
清念璃点点头,素白身影如轻烟掠过窗台,在廊外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无踪。她刻意避开巡夜侍卫的灵灯,绕到护宗神兽栖息的火麟园时,那头趴着打盹的赤红麒麟忽然睁开金瞳,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阿宝乖,”摸了摸它的犄角,“替我看好瑶瑶。”
再往前便是大殿上的玄鸟,那只神鸟正梳理着尾羽,见她靠近,忽然展开翅膀发出清越的啼鸣。
清念璃对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便往宫墙跑去。
月白宫墙在夜色中如一道凝霜的屏障,清念璃提气跃上墙头,裙摆刚越过瓦当,手腕忽然被一股巧劲拽住——
“小没良心的,真以为老头子看不出来?”
清念璃惊得转身,只见清澜披着破衣蹲在隔壁屋顶,拐棍横在膝头晃悠,酒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
“外公……”她下意识想解释,却被清澜摆手打断。
“当年你娘偷跑去找你爹时,也是这副恨不得把‘我要私奔’写在脑门上呢!”他忽然收敛了戏谑,浑浊老眼里映着宫墙外的冷星,“去吧,去找那傻小子。”
清念璃一怔,月光下只见清澜从破袖里摸出个油布包,扔到她怀里:“拿着!”
打开一看,竟是枚灰扑扑的面具。
清澜晃着拐棍跳上她所在的墙头,压低声音:“你这张脸生得太绝色,走在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戴着这个!“
他指尖凝出一道剑气,在面具上画出繁复的纹路,“这是幻颜术,能让你变成寻常道姑模样,记住——遇事先跑,别学你爹那犟种硬扛!”
面具触肤冰凉,却隐隐透着暖意。清念璃望着清澜,喉间一热:“外公……”
“啰嗦!”
清澜敲了敲她的头,“滚吧!再磨蹭天亮了,你娘可就来了!”
他忽然望向宫墙下的方向,“逸尘那小子现在应该在路子野那兔崽子那里,别问老夫怎么知道的——”
话音未落,便用拐棍戳了戳她的腰眼:“快滚!记得把那傻小子给老夫安全带回来,老夫活了十几万岁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徒弟!”
清念璃忍不住笑了,将面具戴在脸上,镜湖般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外公放心!”
她最后望了眼仙宫深处亮起的灯火——那是女帝的寝殿。随即转身跃下宫墙,素白身影融入无边夜色。
清澜望着外孙女消失在夜色中的素白身影,嘴角刚扬起一抹笑意,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暗影道:“别藏了,出来吧。”
暗影从飞檐后缓缓走出,女帝望着宫墙外,清念璃若隐若现的身影,“爹,她……”
“怕她受伤?怕她像你一样,熬碎了心?”
女帝浑身一震,望着清澜欲言又止。
“有些坎儿,不摔一次永远不知道疼。”清澜忽然叹了口气,“感情的事,甜也罢,苦也罢,就像脚上的鞋——合不合脚,磨不磨皮,只有穿的人知道。你当年不也撞破南墙也未回头吗?”
“可逸尘是仙魔之子,仙魔两界的追杀令……”女帝失声道:“爹……我怕……”
清澜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忽然收起了戏谑,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像极了她初学御剑摔疼时,他安抚的模样:“傻丫头,都做了仙族女帝了,怎么还哭鼻子?”
女帝再也忍不住,扑进清澜怀里,泪水砸在他破衣上,“我怕她和我一样……怕她等不到逸尘回来……”
“呸!”
清澜用破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傻孩子……”
他望向清念璃离去的方向,声音忽然变得悠远,“有时候,你以为看透了一个人,其实不过是隔着雾看花。就像当年离渊……”
他猛地顿住,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转而用力拍了拍女帝的背,“但逸尘那小子不一样!他宅心仁厚,尊师重道,还处处维护璃儿,惊世杀的预言不必在意,不过是那些老顽固瞎咧咧!”
女帝抬起头,只见清澜浑浊的老眼里闪着锐芒,“看着吧,那小子定会走出条让仙魔两界都跪着叫好的路!他和璃儿……”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给自己听,“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