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唐忠的声音，唐宝熊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散去掌心气劲，哑声道：“是你啊。”

唐忠快步上前，见他盘膝的姿态与苍白脸色，眉头顿时拧成个疙瘩：“老爷，您这是……气损过度？”他伺候唐宝熊多年，一眼便看出症结。

“无妨，只是方才与人交手时不慎伤了经脉。”唐宝熊摆了摆手，气息仍有些虚浮。

“恕我直言，您这何止是伤了经脉？”唐忠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方才我在窗外守着，隐约听见里面有气劲碰撞的声响，还有……还有就是六姑娘的声音不对。您别瞒我，是不是那东西又出来了？”

唐宝熊指尖猛地一颤，抬眼看向唐忠，沉默片刻才道：“你都听见了？”

“不敢细听，只守在外头。”唐忠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忧色，“但那阴寒气息，我不会认错。”他顿了顿，接着说，“四年前，六姑娘第一次‘犯病’时，院里也是这般场面。”

唐宝熊的思绪又飘回到四年前锦城的那场上元灯会。

那是唐琳第一次离开唐家堡，接触外面的世界。彼时的锦城，人流如织，花灯如昼。十一岁的唐琨牵着四岁的妹妹挤在熙攘人群里，小姑娘手里攥着盏兔儿灯，小脸被灯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星子。

走着走着，唐琨忽然内急，担心唐琳走丢，便蹲下来抚了抚妹妹的头发，叮嘱道：“琳儿乖乖在这儿等，别乱跑，也别跟陌生人说话，大哥很快就回来。”唐琳似懂非懂地点头，蹲在地上等着哥哥。

可等唐琨匆匆赶回，唐琳也不见踪影，地上只剩那盏被踩扁的兔儿灯。

后来才知，就在那短短片刻，一个老婆子凑到唐琳近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笑盈盈道：“小女娃，你阿兄让我来接你。夜里凉，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咱们再去找他，好不好？”

汤里飘着的药香，半大孩子哪懂防备？当即被那香气勾得咽了咽口水，乖乖喝了半碗，很快便眼皮发沉，被那婆子半抱半牵地带离了灯会。

唐宝熊得知女儿被掳，疯也似的寻了大半年，最后竟是接到衙门的消息——一户农家报官捉“偷鸡贼”，说那小贼衣不蔽体，身手诡异，夜里潜入鸡窝被抓时极力反抗，眼底泛着青黑，指甲又长又尖，喉间发出“嗬嗬”怪叫，力气大得能折断男人的骨头。

唐宝熊带人赶去时，只见缩在牢笼角落的哪是什么怪物，分明是自己的女儿唐琳。她浑身脏污，指甲缝里嵌满泥垢与暗红血渍，看见人就龇牙咧嘴，那脖颈上纹路正泛着与今日一般无二的青黑，且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流动。

唐宝熊悲愤欲绝，命人全力搜寻人贩子的踪迹。不久后，他就抓住了那个老婆子。据她交代，那碗药汤里掺了极乐教秘制的蛊毒，催发后让人痛不欲生，他们的教主“玄阴鬼母”会以助人解脱为名将中毒者带入法坛，以先天魔气浸染血脉，像养蛊一样让中毒者沦为任其操控的傀儡。

玄阴鬼母，是一个以活人精血修炼魔功的老妖怪。据说她修炼魔功时周身会浮现无数人形虚影，凄厉哭嚎，对手一旦分心，必会遭殃。唐门当年也是花了很大代价才将其擒获，囚在后山黑牢。

火把噼啪爆响，将主仆二人眼底的冷意映得愈发清晰。

“我看那影子的路数，分明带着当年那妖婆的几分邪气。”唐忠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困惑，“可她不是已经被废了武功，囚于黑牢吗？总不能是凭空又冒出来的吧？”

唐宝熊指尖在膝头轻轻摩挲，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要么是她当年留下的后手，养了什么能寄身的邪物；要么……是有人从她那里学了这邪功，模仿她的路数。”

“老爷您觉得会是哪一种？”

“说不准。”唐宝熊喉间发出一声低笑，带着几分冷意，“或许都有可能，又或许只是某个想借她邪功谋利的蠢货，偷偷从黑牢里学了些皮毛……”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借这邪祟伤我女儿的由头，逼我打开黑牢。”

唐忠心头一震：“逼您开牢？谁敢有这胆子？”

“这世上想从唐门黑牢捞人的，可不止一个两个。”唐宝熊幽幽道，“那妖婆知晓甚多，这些年来，多少人想从她嘴里撬东西，都被我唐门挡回去了。如今借着琳儿身上的魔气做文章，既能搅乱唐门，又能逼我去查黑牢动静，好趁机浑水摸鱼。”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但她不可能出来。”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是我亲手废了她的丹田，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关在黑牢最底层，那地方除了我和历代家主，没人知道机关秘钥。何况牢门是千年玄铁所铸，坚不可摧。”

唐忠闻言，陷入沉默。

“只是……”唐宝熊扶着石壁站起身，缓缓道，“阿忠……”

唐忠忙躬身：“老爷有何吩咐？”

“眼下朝廷正赶制一批甲弩，官家催得紧，我身为监造官，火灾之事本已难辞其咎，若此时擅自离京，轻则被言官弹劾丢官，重则会被贾似道那老贼坐罪下狱。”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军器监的差事干系重大，每一笔物料出入都要核对三遍，半点马虎都出不得，“这几日断不能走。”

唐忠也明白其中利害，急得在原地打转：“可姑娘这边……那魔影既然敢现身，保不齐还会再来。老爷您抽不开身，又内力空虚，这可如何是好？”

“先找个稳妥地方安置琳儿，再从长计议。”唐宝熊踱了几步，目光落在密室角落的熏炉上，“西湖外的静心庵如何？住持慧安师太是我旧识，一身佛法精深，庵里常年香火不断，阳气足，又有师太的佛法结界，魔影断不敢靠近。”

唐忠眼睛一亮，拊掌道：“静心庵确实清净，离城又近，有急事也能及时照应。只是……姑娘刚醒，身子虚，这一路颠簸……”

“备辆暖轿，铺三层棉垫，再让张妈妈跟着伺候。”唐宝熊打断他，“明早就送她过去，对外只说偶感风寒，去庵中静养祈福。”他顿了顿，又道，“你亲自护送，到了庵里，让师太给琳儿开坛安神法事，先压一压那股邪气。至于骊珠的事，我来处理。”

“阿忠这就去办。”唐忠拱手应下，刚要转身，又被唐宝熊叫住。

唐宝熊从怀中摸出块玉佩，塞进他手里，“把这个交给慧安师太，她见了便知是我托付，定会用心照看。”唐忠接过玉佩揣好，快步出了密室。

唐宝熊又缓缓坐回蒲团上。他抬手按住丹田，那里的刺痛虽未加剧，却像堵着团湿冷的棉絮，连呼吸都觉得滞涩。“黑牢……影子……”他低声念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若有人想借琳儿受害搅局，唐门那边怕是也不安生。”

正思忖着，门外又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唐宝熊开门一看，是张妈妈。

“老爷，六姑娘醒了，说想喝您亲手熬的莲子羹。”张妈妈的声音有些急促。

唐宝熊心头一软，跟着张妈妈走入内室。

唐琳正歪在床头，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声音还有些沙哑：“阿爹，我梦见你给我熬莲子羹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琳儿想喝，阿爹这就去给你熬。只是今日起，你要去个清静地方住些日子，那里有好多素点心，还有师太教你念经，好不好？”

唐琳眨了眨眼，小手攥住他的袖口：“是阿爹不想要琳儿了吗？”

“胡说什么。”唐宝熊失笑，刮了刮她的鼻尖，“是阿爹近日太忙，怕照顾不好你。等忙完这阵，就接你回家，带买磨喝乐，好不好？”

小姑娘这才点了点头，乖乖躺下。

唐宝熊转身，让张妈妈去厨房剥了莲子，慢火熬了羹，再由自己亲自给女儿喂下。

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喝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幅度。

次日天没亮，唐宝熊就开始为唐琳的事情忙前忙后。他守了半个时辰，直到暖轿备好，才看着唐琳被张妈抱着上了轿。临走前，唐忠扶着轿杆，转头对唐宝熊低声道：“老爷放心，我寸步不离。”

唐宝熊站在门阶上，轿子缓缓驶出回春堂，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了书房。书桌上堆着军器监送来的账册，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最上面一本，指尖划过“连弩部件清单”几个字，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后山黑牢的方向，此刻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动静？

他拿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或许，该给妻子递个话，这几日多留意些陌生面孔才是。

刚把笔搁回笔山，窗外便传来唐门弟子的通报：“家主，贾相公的人到了，说请您到相府一叙。”

“好，知道了。”唐宝熊说完，指尖在账册封皮边缘轻轻一顿，眸色悄然沉了几分。贾似道素来无利不起早，此刻派人来请，多半与琳儿脱不了干系。

换上一袭素袍，唐宝熊将桌案上的一个锦盒揣进怀中，缓步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他闭目养神，指节却在膝头缓缓摩挲——贾似道贪婪成性，又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这场交涉，须得步步为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