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相府,贾似道正歪在软榻上逗弄着蛐蛐,见唐宝熊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唐主簿倒是稀客。你那回春堂的回春药卖得红火,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清闲地方?”
唐宝熊作揖,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几分恭谨:“相爷说笑了。下官今日来,是想求相爷归还一样东西。”
听了这话,贾似道终于肯转过头,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我这里什么没有,还能欠你的东西?”
“相爷府中珍宝无数,自然不差这个。”唐宝熊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时露出里面一对羊脂玉镯,“一点心意,请相爷笑纳。前几日小女贪玩,许是将一件贵重物件不慎遗落在相爷府中了,她年纪小,丢了东西日日哭闹,下官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您。”
贾似道捻着胡须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唐主簿这话就怪了,本相府中侍卫森严,令爱的东西怎么会落在这里?”他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不过嘛……前日倒真有个小玩意儿送进府,据说……是从一个小姑娘手里得来的,看着倒也别致。”
唐宝熊垂着眼帘,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想来是小女不懂事,误闯了相府禁地。若真是那样,下官先替她赔罪。只是此物对小女意义非凡,还请相爷看在往日情分上,让下官带回去。”
“情分?”贾似道猛地直起身,眼神像钩子似的剜过来,带着几分厉色,“唐宝熊,你怕是忘了,去年你回春堂拒卖府中药材的事?如今倒跟我提情分了?”
唐宝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恳切:“相爷明鉴,去年药材紧缺,是朝廷明令优先供给前线,绝非有意得罪。”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本账册,递了过去,“这是回春堂下半年的药材清单,相爷府中若有需要,下官愿以成本价供应,全当赔罪。”
贾似道瞥了眼账册,又看看那对玉镯,忽然笑出声来:“唐主簿倒是会做人。也罢,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稍待片刻,物件我让下人找找。”他拍了拍手,对门外的侍卫喊道,“去,把前日阿廖送来的那东西取来。”侍卫躬身应着,转身而去。
片刻后,侍卫捧着个锦袋进来。唐宝熊瞥见袋中露出的莹润光泽,心头微松,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贾似道接过锦袋在手里抛了抛,却没递给他,而是慢悠悠地说:“唐主簿,这物件本相留着也无用,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我那小侄儿近日住在府上,总吵着要个新奇玩意儿,你说巧不巧?”
唐宝熊指节微攥,随即露出一抹笑意:“相爷若不嫌弃,下官明日就送套琉璃盏来,小孩子定然喜欢。”
贾似道闻言,眉梢挑了挑,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了敲榻沿:“琉璃盏,市面上倒也常见。”
唐宝熊早料他会这般说,垂眸笑道:“相爷见多识广,自然不将寻常琉璃放在眼里。下官说的这一套,是波斯匠人亲手烧制,盏壁薄如蝉翼,注酒之后能映出七彩光晕,最妙的是盏底暗刻的月纹,在灯下细看才能见得真切。听闻相爷近日修葺了望湖楼,若在月下用这琉璃莲花盏饮酒,想必另有一番意趣。”
“哦?还有这等巧物?”贾似道坐直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倒舍得。”
“只要相爷肯成全,下官这点薄礼算得了什么。”唐宝熊语气始终保持平和,仿佛说的不是稀世珍品,而是寻常物件。
这话恰好戳中贾似道的心思。他本就瞧不上那骊珠的实用性,不过是想借此拿捏唐宝熊,如今对方既肯出重礼,又把姿态放得极低,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他慢悠悠地将锦袋扔了过去,带着几分施舍的口吻:“看你这般恳切,本相便成人之美。回去告诉你那女儿,下次可别再莽撞闯错地方了。”
唐宝熊稳稳接住锦袋,指尖触到袋中温润的弧度,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定。他将锦袋小心揣进怀里,再次作揖:“谢相爷恩典。下官明早便将那波斯琉璃盏送来。不敢叨扰相爷雅兴,先行告退。”
贾似道挥了挥手,又歪回榻上逗弄起蛐蛐,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出了相府,马车再次驶动,唐宝熊才缓缓打开锦袋。他掀起车帘,让阳光洒进来,照亮那颗骊珠,温润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他指尖轻轻抚过珠面,眸色渐缓——今日虽将一对玉镯拱手送出,却保住了女儿的护身之物,也暂时稳住了贾相,不算亏。
唐宝熊将骊珠贴身收好,闭目靠在车壁上。这场交涉虽暂告段落,但他心里清楚,贾似道的贪心如同填不满的沟壑,往后还需更谨慎才是。
相府后院的假山深处,藏着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贾似道刚踏进门槛,便觉一股寒气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石壁上燃着幽蓝鬼火,将一个黑袍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壁上忽明忽暗。黑袍人发出一声沙哑的笑:“今日见了唐门门主,他那副恭顺模样,是不是很有趣?”
贾似道往石凳上一坐,端起桌上冷茶抿了口:“有趣归有趣,可他那套说辞滴水不漏。若非仙师说这骊珠有通天之能,我才懒得多费这功夫跟他周旋。”随即话锋一转,“话说回来,那唐宝熊倒真是个硬骨头,明知道我是故意拿捏,还能稳住阵脚一点一点跟我谈条件,连波斯琉璃盏都肯拿出来,可见这骊珠对他确实要紧。”
黑袍人转过身,兜帽下露出半张布满褶皱的脸:“琉璃盏再稀罕,能比得上骊珠的万分之一?你只当那是普通物件,却不知内里藏着的玄机。”
贾似道眉峰一挑,顿时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唐琳的母亲你可认识?”黑袍人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莫测。
贾似道接话:“不过一寻常女子,有何特别之处?”
“她可不是寻常女子,”黑袍人低笑一声,“她是尚书府的千金。骊珠便是她父亲礼部尚书徐宗弼从宝光寺里请出来的,据说里头封印着一只能通灵的‘冥傀蛊’。”
“冥傀蛊?”贾似道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惊奇,“那是何物?”
“此物乃巫族圣物,最是通灵,据说还有夺人心魄的奇效,但需以人血饲育多年方能觉醒。徐宗弼当初夜宿宝光寺避雨,无意中在石台上发现了此物,遂将它小心翼翼供在府里,而他女儿也在无意中将一滴精血滴落于珠子上,珠子沾了血腥气,蛊虫觉醒了灵性,与她结了灵契。如今徐娘子身故,灵契自然转到了唐琳身上。”黑袍人语声微顿,将竹叶青往石桌上一放,竹叶青落地,倏然游走,隐入暗处,“你猜这玲珑蛊为何要以精血饲育?因人乃万物灵长,借生人血脉养蛊方能有聚沙成塔之效。可怜徐宗弼只当是普通异宝,殊不知他女儿每逢血月之夜便觉浑身发烫,饥渴难耐,此非病痛,乃蛊虫在借月色吸食精气之象。”
黑袍人说完,走到贾似道面前,眼里满是得意之色:“再过十五日,便是十年一遇的血月。届时你拘住唐家丫头,我再施以巫族秘术,取出那冥傀蛊,”他说的轻描淡写,“只要你助我成事,往后这朝堂之上,还愁没有你想要的权位?”
贾似道闻言,猛地起身,袖摆不慎扫落了桌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此话当真?”
“当真。”黑袍人冷笑。
贾似道:“好……我信仙师。只是唐宝熊那边……”
“他?”黑袍人嗤笑,“你不是一直在关注唐门的药材生意?回春堂最近是不是总被皇城司的人刁难?”
贾似道一愣,随即点头:“确有此事。皇城司那边扣了三批药材,说是查验出朝廷严禁的‘鬼粟花’,依律该焚毁。我正想让人去打点……”
“不必。”黑袍人打断他,“那是我让人做的。唐宝熊越是焦头烂额,越会放松对女儿的警惕。你只需再添把火……”
“哦?”
“以我对唐宝熊的了解,他这几日定会把唐琳藏在一处安全所在。他有个得力手下,名叫唐忠,此人正是回春堂的掌柜。这个人交给你来解决。本座掐指一算,西湖外的静心庵是最有可能的藏匿之处。派你的人去静心庵,务必除掉唐忠。”
“仙师此计甚妙!”贾似道抚了抚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静心庵地处偏僻,庵堂里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尼僧,派十个影子过去,保管神不知鬼不觉。”他说着便要转身,却被黑袍人抬手叫住。
“慢着,”黑袍人说着,将一个瓷瓶递出,贾似道慌忙接住。
“唐忠再不济,也是唐门顶尖高手,要多加小心,还有,把这个带上。”
“这里面是……?”
“是‘火毒粉’。此药毒性甚烈,不消片刻便能让他化为一滩脓水。”黑袍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别让我失望。若是连个唐忠都解决不了,往后这权位,你也不配染指。”
贾似道握紧瓷瓶,躬身应道:“仙师放心,贾某必定办妥。只是那静心庵的慧安师太也是个武林高手,素来深藏不露,若是被她撞见了……”
“那就一并处理干净。”黑袍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碾死几只蝼蚁,“本座要的是万无一失,任何可能泄露风声的活口,都不该留下。”
贾似道连声应着“是”,转身快步走出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