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书页翘起一角,像是被前院的谈笑声惊扰。檐外鸟雀啁啾,倒衬得屋里愈发静了,静得能听见白老爷刻意抬高的寒暄。
白槿宜幽幽一叹,果然今天又得耗在这儿了。
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家里会闹成什么样,她早就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
父亲前几日碰了钉子,今日反倒更热络起来,但凡登门的,不论成不成亲,总要留着吃席,若是旧相识,更要强留人住下。方才他还拉着她絮叨,说今日来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将军的儿子、盐商的嫡孙、翰林家的公子,个个品貌贵重。
白府的前厅,硬是被他弄成了个微缩的官场,人人脸上堆着笑,话里藏着机锋。
她听着心里腻歪,却也只能默默忍受。谁让自己做贼心虚?当下这份乖巧,权当是给父亲做补偿了。
雪枫在石阶前不安地踏着步子,这匹北疆战马今日格外躁动,不断用前蹄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
“公子,婚书备好了。“
随从捧着鎏金拜匣上前,却见苏逊正望着府门旁的黄狗出神。那畜生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尾巴偶尔扫过地面。
“公子?“
苏逊这才回神,接过拜匣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匣面上鎏金的云纹。
“瞧您脸色不对,可是礼数有所差池?”
“不,你安排得很妥当。“苏逊摇头。
“那.....”
“汪!汪!“
院子里的黄狗似是嗅到了人的气息,突然昂头,“汪汪“叫了两声。
“这畜生...“随从不由得皱眉低斥。
苏逊却笑了。昨夜巷口那条狗似乎也是这样叫的,短促而尖锐。记忆中的犬吠声里,还夹杂着那个丫头清脆的笑语:
“我家的狗,专咬坏人!“
雪枫突然甩头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少年猛然惊醒。
白家与侯府的盟约重若千钧,父亲临行时殷切的目光犹在眼前,自己却在这紧要关头,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分心。
回过神的少年直觉自己荒唐,心里暗道两声惭愧后,终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上石阶。
因拜帖列在今日首位,苏逊很快便得到了白氏夫妇的接见。少年人沉稳的气度令白老爷颇为欣赏,待问过定北侯近况,苏逊便依礼回应,言谈间自然带出苏家对这门亲事的期许。
茶过三巡,白老爷微微用了个眼色,便有一个丫鬟前来引路。苏逊与二老暂做告别,跟着丫鬟穿过几道回廊。廊外竹影婆娑,偶有雀鸟掠过檐角,在青石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行至一处轩屋前,苏逊不由得驻足。屋子两旁疏疏朗朗立着几丛修竹,竹叶间漏下的天光在地上绘出斑驳的图案。门边粗陶花盆里,野地里移来的蒲公英正开着毛茸茸的黄花,一阵微风拂过,便扬起几朵轻盈的小伞。
“倒是别致。“苏逊唇角微扬,对这布置生出几分好感。
“小姐就在此间,公子请。“丫鬟福了福身,退至一旁。
少年整了整衣襟,抬手轻叩门扉。
“请贵宾移步至内室。“里头传来应答,清亮的声线带着几分稚气。
苏逊推门而入,迎面是一扇素绢屏风。待走近细看,不由失笑,屏风上歪歪扭扭画着几只乌龟,龟壳潦草得像是孩童信笔涂鸦,脑袋更是敷衍,只一点一撇便算作眼鼻。
这样的画作,如何摆的进千金小姐的闺房?
苏逊微微一怔,头一次对这间屋子的主人生起好奇。
忽听屏风后“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慌忙踢翻了绣墩。紧接着传来压低的气音:“慢着点!茶叶罐在左边,辣椒油在右边,可别弄混了...“
那嗓音清凌凌的,尾音微微上扬,依稀竟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
女孩的身影随即在屏风后缓缓浮现,她身着一袭合体的柳黄衫子,袖口却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银色的簪子在她发髻边歪斜欲坠,随着她探头朝屏风外偷瞄的动作摇摇晃晃。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逊的呼吸突然凝滞。
梦幻般的,他再次看见了那一夜在城里偶遇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年“,不知为着什么原因?此刻她竟从他的记忆中抽离出来了,一双杏眼还是那般明亮,只是没了伪装,那张脸在晨光下明媚真切。
哐当一声脆响,少女手里那罐鲜红的辣椒油随之砸在地上!汁液泼溅开来。
两个声音同时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你?!“
四下声响骤然褪去,光阴在相触的视线里缓缓胶着。两个惊愕的身影,就此倒映在彼此睁大的眼眸之中。
辛辣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苏逊倏然回神。
晨光下,少女杏眼中的灵动与那扮成男装的“少年“神采渐渐重合。
世上竟有这样巧合的事!
父亲满心期许,以及自己不远千里前来奔赴的白府的千金,竟然就是那一夜巷战中那个机灵古怪的“少年郎“?
这荒谬的错位感让苏逊心绪翻滚如浪涌。
白槿宜同样也是百感交集,看清眼前那人的面目时,她第一反应其实还有点高兴,实话说来,那天晚上俩人一起度过的那段历程真心不赖,直到现在,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意犹未尽。
如果他真的就是今天的相亲对象,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会变得不再无聊,可随即,被捉弄的记忆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
于是她嘴角刚扬起的弧度突然转为凝固,继而咬牙切齿:“是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