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前厅里薛浩然的话她并非没听见,只是那时只当是长辈们随口玩笑,从未想过薛祥会这般认真地提起。她望着薛祥映着月光的眼睛,脸颊比方才捉蛐蛐时更红,却偏要板起脸,故作镇定地反问:“谁、谁要跟你定娃娃亲?我可没答应!”
薛祥也坐起身,急得伸手去拉她的衣袖,指尖刚碰到布料,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只敢盯着她的眼睛,辩解道:“我爹和忠伯都应下了!他们说我们投缘,将来要结亲家的!”
“那是他们说的,不算数!”唐琳偏过头,望着不远处飞舞的萤火虫,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些,“我是唐门的人,将来要学最厉害的毒术和暗器,才不要早早被什么亲事绑着。再说……”她偷偷瞟了薛祥一眼,见他正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淋了的小狗,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凶巴巴:“你当真想好要娶我?你可知本姑娘在唐门可是出了名的用毒高手,我配制的毒有多厉害?只消指甲盖大小一点,撒在人身上,能让他痒得滚在地上哭,三天三夜都好不了。还有那‘眠香’,闻着像花香,吸一口就能睡上一天一夜,任人摆布。”
薛祥本就耷拉着脑袋,被她这一番话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尤其是她作势要扑过来时,他吓得一激灵,屁股直接坐到了草地上,手忙脚乱地护住胳膊,脸都白了几分:“你、你别乱来!我、我最怕痒了!还有那什么香,我才不要睡一天一夜!”
见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唐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骗你的!我才不会随便用毒呢,阿爹说过,毒是用来惩恶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薛祥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见没什么异样,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羞地瞪着她:“你、你居然吓唬我!”
唐琳收了笑,却故意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谁让你刚才说什么娃娃亲?我这是让你知道,我唐门的姑娘可不好惹。再说,你现在连我吓唬你都躲不过,将来怎么护着我?”
这话倒是戳中了薛祥的心事。方才在后院玩闹时,他一时兴起想跟唐琳比轻功,结果被她踩着草叶轻飘飘掠出三丈远,自己却摔了个屁股墩。他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挺起胸膛道:“我现在打不过你,将来肯定能!我爹说了,我是薛家最有天赋的后辈,再过几年,我就能练会湛卢山庄的最强剑法!”
“说大话谁不会?”唐琳轻笑着反驳,“我唐门暗器也不是吃素的,将来我练好了暗器,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薛祥却不肯认输,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那我们就比一比!等将来……等我们都长到能成婚的年纪,我们再比武!我要是赢了,你就乖乖嫁给我,不许耍赖!”
唐琳的手腕被他攥得暖暖的,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比就比!可要是你输了呢?”
“我才不会输!”薛祥说得斩钉截铁,见唐琳挑眉看他,又慌忙补充,“要是……要是我输了,我就认你当老大,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先给你吃!”
唐琳被他这憨直的模样逗笑了,她抬起另一只手,伸出小拇指:“那好,我们拉钩!十年后,就在唐门比武,谁输了都不许反悔!”
薛祥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愣了一下,连忙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指尖。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带着练剑时磨出的薄茧,却轻轻巧巧地扣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手指在空中勾了三下,脆生生地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薛祥跟着唐琳念,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只觉得勾着她手指的地方,像有团小火焰在烧,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他偷偷看她,见她也红着脸,却故意仰着头看星星,不由得笑了起来,又赶紧绷住脸,假装严肃地说:“不许耍赖!十年后你要是跑了,我就去找你,哪怕翻遍所有山头,也要把你揪回来!”
“谁要跑?”唐琳瞪他一眼,却没松开勾着的手指,“倒是你,到时候可别输了哭鼻子。”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冯全的声音:“祥哥儿!琳儿姑娘!天黑透了,该回庄了!”
唐琳连忙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薛祥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两只蛐蛐的竹笼。他看着唐琳的背影,忽然追上去,把蛐蛐笼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那只黑背红牙的‘油葫芦’,将来等它赢了庄里所有的蛐蛐,我就……我就再给你捉一只更大的!”
唐琳握着竹笼,指尖碰到冰凉的竹编纹路,心里却暖暖的。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庄里走去。薛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发梢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冯全和藿香早已在路口等着,见他们回来,冯全笑着摇了摇头:“两个小祖宗,再晚些,师父他老人家该亲自出来找了。”
藿香则凑到唐琳身边,小声问:“姑娘,你们方才在树林里偷偷说什么呢?”
唐琳的脸颊又红了,她把蛐蛐笼举到藿香面前,转移话题:“你看,这是祥哥儿送给我的蛐蛐,厉害得很。”藿香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没再追问,只是眼里带着笑意。
薛祥走在后面,听见唐琳的话,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却在偷偷盘算:十年,还有十年。这十年里,他一定要好好练功,将来比武赢了琳儿妹妹,就让爹去唐门提亲,把她风风光光地娶回家。
月光洒在小路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而那两只黑背红牙的“油葫芦”,此刻还不知道,自己不仅要在蛐蛐罐里争个高低,还要见证一场跨越十年的孩童心事,从青涩的约定,慢慢长成圆满的模样。
回到庄子,薛祥便拉着唐琳去前庭空地上斗蛐蛐。消息一传开,冯全、藿香和庄里十几个小厮都围拢过来,连廊下的灯笼都被挪了两盏。
薛祥从唐琳手里拿回竹笼,小心翼翼把两只“油葫芦”倒进铺了细沙的瓦罐里。他指着自己那只头更圆的,得意道:“我这只叫‘黑虎星’!”说着还轻轻拨了拨蛐蛐的须,惹得那虫儿振了振翅膀,发出“唧唧”的脆响,“你听,这声响凶不凶悍?”
唐琳蹲在一旁,盯着罐里另一只蛐蛐,那虫儿通体油亮,红牙露在外面,看着倒真有几分凶悍。她却皱着眉摇头:“什么黑虎星,难听。我的这只叫‘铁蛋’。”
“铁蛋?”薛祥差点笑出声,伸手去弹她的额头,“哪有给蛐蛐取这么土的名字?一点风雅都不懂!”
唐琳拍开他的手,板起脸辩解:“铁蛋怎么了?你看它壳多硬,跟铁疙瘩似的,而且这名字一听就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比你那什么‘黑虎星’结实多了!”周围的小厮们也跟着低笑,冯全靠在廊柱上,环抱着臂打趣:“祥哥儿,琳儿姑娘取的名儿,听着倒比你的实在。”
薛祥不服气,找了根细草茎,轻轻探进瓦罐中间。“黑虎星”率先弓起身子,后腿蹬着细沙,冲着“铁蛋”龇牙。可“铁蛋”却慢悠悠爬了两步,像是没把对手放在眼里。薛祥急得戳了戳罐壁:“黑虎星,上啊!”
谁知“黑虎星”刚扑过去,“铁蛋”忽然侧身一躲,趁它扑空的瞬间,猛地跳起来咬住它的须。“黑虎星”疼得直晃脑袋,想甩开“铁蛋”,可“铁蛋”咬得死死的,还用后腿蹬它的背。没一会儿,“黑虎星”就蔫了,耷拉着须子缩在罐角,再也不敢动。
“赢了!”唐琳拍着手站起来,弯腰把“铁蛋”挑回小竹笼,转头对着薛祥挑眉,“怎么样?薛大少,我的‘铁蛋’比你的‘黑虎星’厉害吧?你刚才还笑我取名土,现在该我笑你不懂选蛐蛐了——名字再霸气,打不过有什么用?”
薛祥的脸涨得通红,盯着瓦罐里的“黑虎星”,又看看唐琳手里神气的“铁蛋”,半天说不出话。周围的小厮们憋不住笑出声,藿香凑到唐琳身边,忍着笑帮腔:“姑娘说得对,这‘铁蛋’看着不起眼,倒是个厉害的。”
冯全走过来,笑着揉了揉薛祥的头:“祥哥儿,输了也不丢人,琳儿姑娘的‘铁蛋’确实厉害。”薛祥哼了一声,却伸手去碰唐琳手里的竹笼:“这次算你运气好!明天我再找一只,肯定能赢‘铁蛋’!”
唐琳晃了晃竹笼,“铁蛋”在里面振了振翅膀,像是在应和。她叉着腰,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的意味:“好啊,我等着。不过下次你可别再取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了,小心又被我的‘铁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