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旗舰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海风带着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拂过每个人的脸颊。壹岐岛上冲天的浓烟已经渐渐稀薄,但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像一块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淹没。在壹岐岛的那个夜晚,他不是救世主,更像一个在火场里捡拾余烬的贼。
他能做的,只是在倾盆血雨之下,为几颗种子撑开一小片油纸伞。
一名亲兵在舱门外躬身道:“李先生,伯颜丞相有请,帅帐议事。”
李不凡整理了一下衣襟,对众人道:“你们在此等候。”
伯颜在旗舰指挥室里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用鞣制鹿皮绘制的东瀛海图。
图上,博多湾的地形被朱砂和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一道粗重的黑线,沿着海岸蜿蜒,触目惊心。
“元寇防垒。”伯颜的手指点在那道黑线上,声音不大,却让舱内的温度降了几分。
站在他左手边的,正是伯颜麾下第一猛将,三奇中的“日奇”——阿刺罕。他魁梧的身躯裹在重甲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
“将军,不过是些石头罢了。”阿刺罕瓮声瓮气地开口,满不在乎,“给我三千人马,一个冲锋,就能把它碾成齑粉!”
他信奉的,是绝对的力量。
然而,站在另一侧,始终笼罩在斗篷阴影里的“月奇”阿尔泰,却轻轻在地图上放了一枚黑色的石子。
“高丽之前传回的情报,石垒之后,是东瀛少弐氏的主力,不下万人。风暴过后,我军的重型投石机,仅余三成堪用。”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冷水,浇在阿刺罕的豪言壮语上。
用三千人去撞一万人的精锐防线,还是在缺少重火力支援的情况下,那不是作战,是送死。
李不凡站在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幕。
伯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神情沉稳的中年汉人将领身上,三奇中的“星奇”,张弘范。
“弘范,你的看法?”
赵明远上前一步,手指并未触碰那道石垒,而是在地图上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点在了博多湾外围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
“志贺岛。”
他的手指顺着岛屿,划过一条连接着陆地的狭长沙洲。
“此地如同一柄探入其腹地的匕首。我军可在此登陆,经海中道,绕过整个石筑地防线,直插箱崎、博多。此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阿刺罕闻言,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又是这些弯弯绕绕的……”
但他终究没再反驳。因为他知道,这才是伤亡最小、效率最高的打法。
伯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重重拍了拍张弘范和阿刺罕的肩膀。
“好!就依弘范之策!”
“日奇、星奇,你二人率本部为先锋,三日之内,我要在箱崎的主营里,喝上东瀛人的茶!”
“遵命!”
二人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一个带着煞气,一个带着沉稳。
李不凡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他想起了自己从前参与的那些所谓“头脑风暴”会议。一群人为了KPI和个人利益争得面红耳赤,最终拿出一个谁都不满意的妥协方案,美其名曰“团队协作”。
可在这里,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清晰的目标,一次精准的情报分析,一个直指要害的方案,一个不容置疑的决断。
没有废话,没有内耗。
每个人都像一枚精密的棋子,在伯颜这个棋手的调度下,以最高效的方式,朝着同一个目标移动。
这才是真正的“系统”。
李不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伯颜的可怕。这种可怕,并非源于他位高权重的身份,也不是他个人的武勇,而是一种能将不同的人、不同的力量,捏合成一个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的“王道”气魄。
待二人离开,舱内只剩下伯颜、阿尔泰、马可和李不凡。
气氛陡然一变。
“接下来,是我们的事了。”伯颜看着阿尔泰,“大汗有密令,关乎国运。登陆之后,由你率一支精锐,护送二位,便宜行事,探明究竟。此为大汗钦命,你只需听从马可先生的安排。”
“遵命。”阿尔泰的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李不凡却在此时,上前一步,直视着伯颜。
“我拒绝。”
三个字,让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阿尔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弯刀。马可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伯颜双眼微眯,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你在质疑我的安排?”
“我只问一句,”李不凡毫不退让,“我大师兄,王守成,到底在哪?”
伯颜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没有骗你。”
“空口无凭。”李不凡的声音愈发冰冷。
“那个箭头就是从救走你大师兄的那浪人身上找到的。他死了,你大师兄被他的同伴带走了。”伯颜说道,“我只知道,他们来自东瀛。箭头,就是证据。信与不信,你自己去查。你可以拿着它,去问问岛上的每一个人,看看谁认识这个标记。”
他这是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他知道,伯颜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说谎。这更像是一种阳谋,一个逼他不得不继续合作的诱饵。
“李,”马可适时开口,语气诚恳,“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们必须登陆,才有机会查清真相。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李不凡默默的低头思考着。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伯颜:“好,我答应你。但我的行动,不受任何人节制。”
“可以。”伯颜的嘴角,逸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只要你能协助马克找到秘密。”
……
回到自己的船舱,李不凡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那我们也去!”大家听完都站了起来。
“不行,”李不凡摇头,“这次登陆,凶险未知,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灵算,陈师兄,你们必须留在船上。”
灵算正对着一张图纸发呆,闻言只是茫然地“哦”了一声。
陈明远却有些担忧:“师弟,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李不凡的目光转向赵火儿和金妍儿,“你们两个,跟我一起。”
赵火儿的眼睛亮了。金妍儿则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人越少,目标越小。”李不凡解释道,“灵算,你的任务,是继续分析那晚刺客使用的暗器和烟雾弹,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陈师兄,你留在船上,是我们的后路。万一有人受伤,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排妥当后,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夜深人静,李不凡独自坐在灯下,反复端详着那支黑色的箭头。
他忽然想起了在对马岛上,那惊鸿一瞥的反光。又想起了那一夜,潜入船舱的刺客,他们同样高效、致命,不讲任何规矩。
这支箭,和那些刺客,会不会来自同一个地方?
李不凡的指尖划过箭头,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大师兄,就被困在蛛网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