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槿宜猛地扣紧案上青瓷茶盏,跟着手腕发力,将整个茶盏举了起来,动作干脆得像是给火铳上膛。
“别乱来,我是来求亲的。”
苏逊本能地举起双手,做了个再标准不过的投降姿势。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胆怯,可此刻面对这个女孩,竟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求救吧你!“白槿宜一脚踏上绣墩,俨然并不买账,最后还是寸心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小姐!使不得,这要传出去可不得了,晴翠可在外边呢!“
一句话像盆冷水一般,浇在白槿宜的头上,她咬了咬唇,茶盏在手里转了两转,终是不情不愿地放回案上。
见白槿宜甩袖落座,苏逊紧绷的肩背这才松了劲,他的视线在少女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你......就是白槿宜?“
“我不是白槿宜,我是陈小二。“白槿宜淡淡用手指着寸心,口气仍有些不善。“她才是白槿宜,不信你问她。”
苏逊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当下也不多言,只静静看着白槿宜,耐心等着。
两人之间倏然一静,只有寸心在一旁屏着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安地游移。
一片青翠被风卷入,悄然落在方才那只茶盏边。
良久,白槿宜才歪了歪头,目光将他从上到下轻轻一扫,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
“那你就是那位……风流倜傥、盖世无双、号称北地所有姑娘梦里情郎,连老太婆见了也走不动道的,苏逊苏爵爷了?”
“自己有这么厉害?”苏逊被她一连串的烂白话砸得有些失笑,下意识用手蹭了下鼻梁,随即端正了神色:“不敢相瞒,在下确实姓苏名逊。”
“还说不敢相瞒?”
白槿宜“蹭”地离坐而起。
“那天晚上在一起时,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说,你偏要等到现在才坦白,觉得逗弄人有趣儿是吧?”
“啊!!”寸心突然叫出声来,“怪不得小姐一连见了几个男宾都说不好,原来那天晚上您两位……”她话没说完,就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只留下一双瞪得溜圆的眼,亮晶晶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被她那双明晃晃的眸子一烘,白槿宜先是一愣,随即便是耳根一热,一点绯色不由自主地漫了上来。
“自己本来是要质问他欺瞒,可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满是歧义,但凡有心之人,都能从中品出一丝暧昧。非但不似问罪,反倒像是在幽怨他当时太过君子。不够热络似的。
“别误会!“不等她厘清,苏逊的声音已急切地插了进来。他再次举起双手,姿态仍然是投降,
“那天晚上事出仓促,苏某只顾得上与小姐同行一程……岂有余暇。”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声音断在半空。
他这话,听来歧义也不浅,仿佛若有余暇,便真会有些别的什么一般。
此情此景,活脱脱一场县衙堂审,惊堂木还没拍响,两个被拿住的“贼”倒先急了,互相指着对方喊:“东西是他偷的!”
寂静在屋内蔓延,直到茶炉上的水汽凝成一颗水珠坠下。白槿宜终于转回身,她不抬眼,却将面前的茶盏往对面一推,大概是示好的举动。
苏逊便松了一口气。
寸心立刻擎起茶壶,为其斟上七分满。
“罢了,本姑娘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白槿宜单手拿起一杯茶,秀眉一挑,像是拼酒一般,将手里的茶盏往苏逊面前一伸,颇有些豪迈。
“昨夜你终究救了我,前事不提也罢,干了这杯,以后就是朋友了。”
苏逊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水面映出他微蹙的眉。他不答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吹气,
“怎么?嫌茶不好,还是...不屑与我为友?“白槿宜吊着眼睛看他。
“唔....”
苏逊只好微微点头,嘴唇却始终悬在茶盏上方,方才进屋时,他分明瞥见白槿宜往某只杯子里加了辣椒水,虽未看清是哪盏,可难保不是眼前这杯,棘手的是,他还不能显露出半分迟疑,他虽然不了解白槿宜,却也不难猜到这女子的心里仍对昨晚自己戏弄她的事情耿耿于怀,她本应怒发冲冠,此刻还能压着火气与他“以茶会友“,已是给足面子。自己若再有半点多余的举动,这杯茶恐怕立即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喂进他的嘴里。
“拿来吧,你那杯茶里确实被我放了辣椒水。”白槿宜没好气的瞪着苏逊。“到底还是被你发现了。”
“昨夜之事,确实在下失礼。”苏逊淡淡一笑,旋即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在此赔罪了,小姐若肯原谅,不妨开诚布公。“言毕,从容放下茶盏,另取一杯仰头饮尽。
茶汤入喉的刹那,他身形骤然僵直,一股极度燥热的气息,在他的喉间轰然炸开,犹如塞外最烈的烧刀子,先是在舌尖卷起热浪,继而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苏逊几乎快要将后槽牙咬碎,才勉强遏制住这股强烈的身心反应,即便如此,仍有两行滚烫的热泪,从他的眼眶里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白槿宜指着他涨红的脸,笑得前仰后合,“由你奸似鬼,喝了本姑娘的辣椒水!“偌大的笑声在屋内回荡,连窗外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