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4章:相逢不相识
旧城区:十字路口
夕阳沉坠,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也将这片破败旧城区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鬼魅的指爪。
空气里浮动着黄昏的凉意与尘埃混合的萧索。明轩失魂落魄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篱笆门,脚步虚浮地踏了出来。
他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包袱,仿佛揣着一团灼热的炭火,又像抱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又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泪水早已被干冷的秋风吹得凝固,在年轻而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盐渍般的痕迹。
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被掏空般的茫然攫住了他,耳边所有的声音——远处模糊的叫卖、归巢的鸦啼、风吹落叶的窸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玻璃,遥远而失真。
他深深地低着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脚下坑洼不平、积着污水的土路上,整个人依旧沉溺在那个破败小屋里感受到的、跨越了十七年漫长时光的、浓烈而绝望的母爱与遗恨之中,无法挣脱。
小林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明轩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浓重得令人窒息的悲伤,这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主仆二人心神恍惚、步履蹒跚地拐出这条僻静得如同被时光遗忘的小巷,走到一个稍显热闹、却依旧破旧的十字路口时,异变陡生!
一辆通体漆黑、擦得锃亮反光、款式却略显陈旧的福特T型汽车,从一个堆着废弃木箱的狭窄岔路口毫无预兆地快速驶出——
木箱挡了大半视线,黄昏的橘红光线又斜斜罩在路面,连近处的人影都显得模糊。
驾车的车夫老张显然对这片错综复杂的道路颇为熟悉,拐弯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只扫了眼无车的主路,便没再多减速。而心神激荡、完全沉浸在自身悲恸世界里的明轩,对此毫无察觉!
“少爷!小心车!”
小林子惊骇欲绝的提醒声如同裂帛,猛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然而,太迟了。
明轩只觉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力道从侧面狠狠撞来,左肩胛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骨头仿佛要碎裂开的钝痛。
他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一片无力自主的落叶,踉跄着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坐在冰冷坚硬、满是碎石的土地上。
剧烈的震荡让他眼前发黑,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怀里那个视若性命的小包袱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开外,散落开来,那半截深褐色的断梳和一只宝蓝色的虎头小鞋,无助地滚落出来,顷刻间便沾上了肮脏的尘土。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辆福特车也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刹住了。车前轮险之又险地停在离明轩蜷缩的腿脚不过一尺之遥的地方,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身。
“哎哟喂!找死啊你,眼睛长到屁*股上了,往爷的车头上撞。”
老张立刻跳了下来,穿着灰色短打的身影带着几分慌乱,却又立刻换上油滑的恶相,不由分说恶人先告状,语气恶劣至极。
他见明轩衣着料子尚可,但此刻形容狼狈(泪痕污迹交错,神情恍惚悲戚),又是在这龙蛇混杂的破落街区。
下意识便将其归为那些想趁机讹诈钱财的混混闲汉之流,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
“惊扰了我们太太的清静,你小子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明轩被摔得七荤八素,肩膀、手肘和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疼痛,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气血翻涌,竟没能立刻挣扎起来。
尘土沾满了他昂贵的杭绸长衫,更显得他此刻落魄不堪。这副模样,在那势利的车夫眼里,更是坐实了“碰瓷讹诈”的嫌疑。
车厢后座内,原本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淡漠的薛思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颠簸和急刹车骤然惊动。
她微微蹙起那双精心描画过的、尾梢微挑的柳叶眉,并未立刻看向窗外,只是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清静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询问:
“老张,外面怎么回事?”
她的语调平稳,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感。
“太太,没事儿!您千万别受惊!”
老张立刻弯腰,隔着车窗,用一种刻意拔高、谄媚中带着撇清关系的语调回话,仿佛声音大就能证明自己有理,
“就是一个不长眼的小瘪三,故意往咱们车头上撞!摆明了是想讹几个钱花花!您放心,小的这就打发他滚蛋,绝不让他污了您的眼!”
他极尽所能地贬低、污名化着明轩,将自己因视线遮挡、减速不足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这时,小林子已经冲了上来,一边手忙脚乱、心疼不已地搀扶明轩,一边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那车夫怒不可遏地斥责:
“你放屁!分明是你的车拐弯像赶着投胎!还敢说没看见岔路口的木箱挡着视线?撞了人还血口喷人,颠倒黑白!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还有没有王法了?!”
明轩在小林子的搀扶下,忍着周身疼痛,挣扎着站起。
摔伤处的刺痛让他倒吸着凉气,但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滔天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因之前巨大的悲痛和此刻莫大的屈辱,一双眼睛红得骇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死死钉在那车夫脸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压抑得异常冰冷低沉:
“你——再、说、一、遍?!”
他这副模样(眼眶赤红,眼神戾气丛生,状若疯魔),恰好落在了刚刚不耐烦地摇下车窗、想要亲自看清状况的薛思诺眼里。
她的目光扫过明轩时,视线先被地上散落的物件顿了顿——半截磨得光滑的断梳、绣着褪色虎头的小鞋,都是些透着年月感的旧物,不像是讹诈者会带的东西。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旧城区多的是装可怜的手段”的警惕压了下去——她这些年在波谲云诡的势力间周旋,见惯了各种下作龌龊的算计与手段,内心深处自我保护的本能极强。
眼见这少年眼神如此“凶狠”又是在这素以混乱著称的旧城区,心下便先信了车夫八*九分。
一股混合着厌烦与警惕的情绪油然而生——她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种心术不正、妄图不劳而获、行径卑劣之人。
她那张保养得宜、美丽却仿佛覆盖着一层薄冰的脸上,瞬间寒意更浓。
原本或许因“撞到人”而可能生出的一丝微末关切,此刻也彻底消散无踪。
她用一种打量蝼蚁般的、冰冷而不带丝毫情绪的目光,淡漠地扫过狼狈的明轩和焦急的小林子,仿佛在看什么令人不快的秽物。
嫣红的唇瓣轻启,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带着一种刻骨的疏离与傲慢:
“老张,既是意外,不必多作纠缠。给他些钱,让他自行去看伤。”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息事宁人,处理事故,但那语气里透出的冰冷不耐,以及直接将明轩定性为需要被打发的“纠缠”一方,无异于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头彻尾的羞辱。
她甚至懒得去费神分辨其中是非曲直,只想尽快摆脱这突如其来的麻烦,维持自己不容侵犯的体面与清静,不愿与这等“下等人”有片刻的瓜葛。
“是,太太!您真是菩萨心肠!”
老张得了主人这句带着定性和偏袒意味的指令,更是有恃无恐,底气十足。
他动作麻利地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不是随意扔在地上,而是带着一种施舍乞丐般的、极具侮辱性的姿态,直接用力塞到了明轩刚刚撑起身、尚沾着泥土的手里,力道不轻:
“喏!听见没?我们太太心善,赏你的医药费!拿了钱赶紧滚蛋!别他妈的在这儿挡道碍事!”
这动作和语气,比直接将钱扔在地上更加践踏人的尊严。
明轩只觉得那几张冰冷的钞票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灼着他的掌心,更烫灼着他的灵魂。
他猛地将手一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几张钞票飘飘悠悠,散落一地。
他气得浑身剧烈颤抖,指腹无意识地抠进掌心,连带着摔伤的肩膀都在抽痛;那张尚显青涩的俊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因极致的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与他身份教养全然不符的咆哮与咒骂。
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焚心蚀骨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一个合乎“体面”的出口。
他想怒吼,想厉声斥责这无耻的污蔑,但自小被灌输的教养和礼数,如同巨石混合着荆棘,死死堵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只能从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眸子和几乎咬碎的牙关里,挤出冰冷彻骨、带着沙哑颤抖的几个字:
“谁……稀罕你的臭钱!”
薛思诺在车内,透过车窗看到他这副“拒不接受”、“执意纠缠”的模样,心中那点厌烦与不屑达到了顶点。
她愈发认定这少年果然是贪得无厌,或是另有所图,甚至可能背后有人指使。
她不再愿意浪费丝毫时间在这种人身上,仿佛多停留一秒、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她面无表情,甚至懒得再给予任何眼神,只是用一种彻底冰封的语调,对车夫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开车。”
黑色的车窗玻璃缓缓向上摇起,动作平稳而决绝,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而“不堪”的世界,也隔绝了明轩那燃烧着熊熊烈火、充满了无尽冤屈与悲愤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神。
老张冲着明轩和小林子的方向,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转身钻回了驾驶座。
明轩死死地盯着那辆逐渐起动的黑色汽车,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身体因极力克制着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暴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弯下腰,不再去看那绝尘而去的车辆,而是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半截断梳和那只孤零零的虎头鞋。
他用自己的袖口,仔细地、一点点拂去上面沾染的尘土,仿佛在擦拭母亲被玷污的尊严与爱。
然后,他将它们重新用手帕包裹好,紧紧地、用力地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然后,他挺直了虽然疼痛却倔强地不肯弯曲一寸的脊梁,一瘸一拐,却迈着异常决绝而沉重的步伐,转身,背离那汽车消失的方向,一步步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
小林子狠狠地、几乎要瞪裂眼角般瞪了那早已不见踪影的福特车一眼,然后慌忙转身,快步追赶他家少爷那孤寂而悲怆的背影去了。
---
而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则缓缓驶入了旁边那条更为僻静、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小巷,最终精准地停在了那个荒废已久、连篱笆都腐朽不堪的小院门口。
车后座的门打开,那个身着墨绿色锦缎旗袍、身段窈窕的身影,姿态优雅地走了下来。
她静静地站在那扇象征着过往与伤痛的篱笆门前,并未立刻推开,只是微微仰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院内那棵在深秋反常地挂满硕果、显得格外突兀的老梨树。
那双见过太多风浪、此刻却难掩一丝疲惫的美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深埋于岁月尘埃之下的尖锐痛楚与无尽怅惘,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习惯的、被迫用坚硬外壳武装起来的冰冷,和一种刻意维持的、与他人与过往划清界限的距离感。
她并没有急于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命运无情雕刻、美丽却缺乏生气的玉像,与周遭的破败荒凉既显得格格不入,又诡异地、宿命般地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联系。
而她绝不会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个被她势利的车夫污蔑为“小瘪三”、被她主观斥为“心术不正”、“纠缠不休”的少年,刚刚从这里离开。
他怀里紧紧揣着的,正是她十七年前,在这个小院里,怀着怎样一种心情,一针一线缝制、却最终未能送出的、凝聚了她全部青春、爱恋与血泪的期盼。
她也绝无法预料,今日这个因小人作祟、信息错位与重重误会共同铸成的、令人不快的插曲,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何等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又将在那残酷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刻,给她自己带来何等万箭穿心、追悔莫及的锥心之痛。
巷口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老梨树上几片蜷曲的枯叶,打着凄凉的旋儿,无声地落在那辆黑色汽车光洁却冰冷的车顶上,仿佛是在为这对母子刚刚那惊心动魄却又浑然不觉的、错身而过的残酷缘分,奏响一曲无声的、悲凉的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