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伊恩的话，黛安娜先是愣了一下。

“真的吗？”她喃喃着，抬起头来。

她用那双仍不敢相信现实的眼睛望向翻滚着乌云的天空，又接着说道：“它真的……塌了？就这么一下子，说塌就塌了？”

伊恩没有再回答。他只是盘腿坐下，像是耗尽了力气，将昏迷的露西娅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他也需要时间整理思绪——这一切对他而言，同样突如其来。

当然，此刻的黛安娜早已不在意他是否会回应。

“哈……哈哈哈……”一阵笑声从她的面具后传来。

起初那笑声还像漏气般微弱，很快便化作了放声狂笑。“哈……啊哈哈哈哈！”

黛安娜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她仰着头，身体踉跄摇晃，一副随时会摔倒的模样。

这动静终于让伊恩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要是这时候疯了，可就太可惜了。

他微微皱起眉，转头看向黛安娜。但黛安娜完全没在意他的目光，依旧笑得停不下来。她甚至抬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精灵那张扭曲的脸——眼里甚至还泛起了泪光。

“啊哈……竟然这么……这么容易！”她的表情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一边笑着，一边将一根沾了沙子的香烟塞进嘴里。

那是她一直藏在胸甲缝隙里的烟。她抽出短剑，用剑刃在护臂的铁板上刮了几下，点燃了烟蒂。

深吸一口烟后，黛安娜的笑声才终于停了下来。她依旧仰着头，望着天空喃喃道：“就这么……毫无意义地塌了啊……”

泪水从她眼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与之形成反差的是，她叼着香烟的嘴角却向上扬起，带着一丝笑意。

指向天空的烟蒂，在夜色中泛着点点红光。

这段时间还是别惹她为好。

伊恩在心里嘀咕着，正准备移开目光。

“那圣女大人还好吗？”瑟琳撑着身子站起来，身上的沙子簌簌掉落，开口问道。

和黛安娜一样，她之前想必也被伊恩推得摔了个脸着地。不过她已经独自平复了震惊，表情相对平静。

连让我清静思考一会儿都不行。

伊恩在心里抱怨着，转头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只是晕过去了。你也看到了，神明们给了她一场相当热烈的‘欢迎’。”

“世界……真的重新连为一体了啊……”瑟琳喃喃道。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内心显然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伊恩再次耸肩，目光扫向远处瘫在地上的莫罗。

和另外两人不同，莫罗似乎被神性爆炸的余波波及了。它浑身沾满沙子，下巴抵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显然，刚才的冲击不小。

卡哈那个混蛋，真是够了。

伊恩从鼻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时，环顾四周的瑟琳又开口说道：“不过，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混乱与疯狂，似乎并没有消失。”

伊恩点点头，没有说话。这想必是白金龙强行摧毁黑墙带来的副作用。魔域已然存在了太久，即便毁掉核心使其崩塌，这片土地上沉淀的混乱与疯狂，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消散。

副作用或许还不止于此……

伊恩低下头，凝视着露西娅的脸庞，眼神变得深邃。

“不管怎样，太子殿下现在想必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瑟琳转向伊恩，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我们必须……回到殿下身边……可是……那个……嗯……”

她的声音支支吾吾，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显然，她想到了某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我不回去。”打破沉默的，竟是黛安娜。

她望着布满乌云的天空，吐出一口烟圈，随后低下头看向瑟琳：“抱歉，但我不会回去了。”

“黛安娜大人……”瑟琳原本还望着伊恩的背影犹豫不决，听到这话立刻转向黛安娜。

迎上瑟琳蓝色的目光，黛安娜继续说道：“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可能像背叛，但我已经为殿下和帝国效力了太久。我一直恪守自己的职责，从未有过懈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烟，又叹了口气：“而且，我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多到我完全能预料到，现在回到殿下身边，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听着她的话，瑟琳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黛安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我已经厌倦战争了。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活到最后。所以我要从这里出发，回到真正属于我的地方——不是去殿下等待的方向，而是……”

黛安娜抬起一只手臂，指向西海岸的远方：“往这边走，回到我的家乡，南方。”

一直在一旁静静倾听的伊恩，目光也转向了她所指的方向。

正如黛安娜所说，这里位于内海以南。如果一直向西走，最终就能抵达帝国的南部地区。当然，途中需要穿越沙漠和南部前线，但这仍是踏上帝国领土最快的路线。

“你想骂我是叛徒也没关系，大人。就算要动手杀我，我也不会怪你。但你拦不住我，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征求谁的同意。”黛安娜语气平静地说完，缓缓吸了一口烟。然而她的目光却丝毫没有放松，锐利地盯着瑟琳。

“你说完了？”这位黑狮骑士凝视着精灵那双沼泽色的眼睛，开口问道。

“请转告殿下，我并非背叛他。我依然敬佩他、尊重他，也从未忘记他的恩情。”黛安娜平静地补充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而且我绝不会把知道的事告诉任何人。我只想回到家乡，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做一个普通的精灵就好。”

“我明白了。”瑟琳点了点头。

伊恩瞥了一眼瑟琳——他本来就觉得瑟琳不会真的对黛安娜动手，但即便如此，若是瑟琳真要对这个尖耳朵动手，他也没打算袖手旁观。

好在，瑟琳没有拔出腰间的短剑。

“我会向殿下禀报，黛安娜大人已启程返乡。”瑟琳的语气依旧低沉，却温和了许多，“您的话我也会一字不差地转达。殿下不会生气的，但他一定会很伤心，就像我现在这样。”

黛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全然意外的神情。她原本黯淡的目光中，瞬间泛起了一丝波澜。此刻她心中究竟是何种滋味，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谢谢您，大人。”黛安娜终于将指间的香烟换了个姿势，微微低下头，左手握拳按在胸甲中央，行了个礼。

瑟琳也以同样的姿势回礼：“祝您一路平安，黛安娜大人。”

“正如我所说，我对殿下和战友们的心意不会改变。我绝不会背叛他们。”

“我不担心这些。我们是一同从地狱里活下来的战友啊。”瑟琳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黛安娜凝视着她的眼睛，最终将目光移向一旁：“还有，你们俩最好也跟我一起走。伊恩・霍普。”

听到自己的名字，伊恩的目光转向了她。

“你们并非忠于殿下。你们之所以联手，不过是为了讨伐大恶魔、摧毁魔域罢了。现在黑墙已经塌了，你们再没有理由留在这儿了。”

黛安娜看了一眼瑟琳，从地上站起身：“况且，你们是神明的使徒。如今重新得到神明的庇护，再去见殿下，对我们而言也没什么好处。我想，瑟琳大人刚才犹豫的，也是这件事吧。”

“我……深感惭愧。”瑟琳低下头，仿佛无地自容。

当然，伊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从瑟琳刚才犹豫的样子来看，他早就猜到了这一点。

黛安娜慢慢走向伊恩，笑了笑：“我知道你还欠殿下一笔债。但不如先把这事放一放？现在跟我回帝国吧，那边也有人在等你，不是吗？”

这是打算临走前还管点闲事？

伊恩正想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黛安娜递过了手中的香烟。伊恩没有立刻接过——不仅是因为眼前突然弹出了一个任务提示框，更因为他有自己的考量。

“我也厚着脸皮恳请您，圣使大人。”瑟琳甚至单膝跪了下来。

伊恩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瑟琳低下头，继续说道：“殿下承诺的报酬，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失效。如果您愿意，我会亲自将合适的报酬送到您手中，以我的名义和荣誉担保。当然……”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在履行承诺之前，我仍会作为您的追随者，听候您的差遣。”

“你误会了。”伊恩终于开口。

瑟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误会……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不信任殿下。”伊恩平静地补充道。

事实上，在黛安娜提出建议之前，他就已经在考虑南下了。黛安娜所说的理由固然合理，但此刻他更担心的，是白金龙的状况。

不过，它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吧……

显然，白金龙是顶着反噬和压力强行推进的。他想尽快见到白金龙，弄清事情的全貌。

“那是为什么？”黛安娜追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烦——或许是觉得手中的香烟在慢慢燃尽，实在浪费。

伊恩耸了耸肩：“这事不能我一个人决定。我得和露西商量。这孩子也有决定权，不是吗？”

“啊？哈？”黛安娜终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她的反应很明显——她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一点。

“我没意见。”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黛安娜和伊恩几乎同时转头看去。

“你醒了？”伊恩问道。

“醒了有一会儿了。我睡眠很浅的，你知道的。刚才的氛围不太适合插嘴，所以就一直没说话。”露西娅睁开眼睛，回答道。她的后脑勺依旧斜靠在伊恩的腿上。

看到伊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西娅又补充道：“伊恩大人，我想跟黛安娜一起回去。”

“是吗？”伊恩点了点头。露西娅的眼神中显然还藏着其他想回去的理由，但他没有追问——以后有的是时间听她慢慢说。

“瑟琳大人，麻烦你转告殿下。”伊恩终于再次转头看向瑟琳。

依旧单膝跪地等待的瑟琳，立刻低下头：“您请说。”

“他还欠我两颗大恶魔头颅的报酬。等将来兑现的时候，得加上延迟这么久的利息。”伊恩说道。

不仅是瑟琳，连黛安娜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显然，她们都没料到伊恩会提出要加利息。

很快，瑟琳再次低下头：“我会把您的话转达给殿下。殿下应该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他很清楚，要是失信于我，我就会转投另一边的帝国。……不是这个帝国，是另一个。”伊恩说着，微微歪了歪头。

这话让瑟琳瞬间僵住了。对她而言，这无疑是最坏的结果——毕竟她还承诺过要做伊恩的追随者。

“我会竭尽全力，避免这种不幸的事发生。”

“别跪着了，腿该麻了。”伊恩终于伸手接过黛安娜递来的香烟，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烟灰和沙子。

“先说清楚，你们不用在意我身上的神性。我的圣痕已经再次沉寂了，我自己也在压制它。或许女神也觉得过意不去吧，刚才的‘欢迎’确实太热烈了点。”露西娅撑着身子坐起来，说道。

她笑了笑：“战神那边，情况也差不多吧？”

“那家伙可真是个麻烦。”伊恩把香烟叼在嘴里，耸了耸肩。

他身上的战斗纹身也平静了下来。不过这并非因为燃烧女神那样的愧疚，更可能是因为战神还有很多其他地方需要关注。

此刻，蛮族们大概正在彻夜狂欢吧。

“圣女大人，我并不担心这个。”瑟琳站起身，走了过来。

露西娅淡淡一笑，转移了话题：“那就好。……不过话说回来，瑟琳大人，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她迎上走近的瑟琳，补充道：“魔域虽然塌了，但这片土地上的怪物可没消失。”

“我没事的，圣女大人。您赋予我圣痕中的混乱之力还在。而且……”

瑟琳的目光扫过四周：“正如我刚才所说，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混乱与疯狂并未消散。即便世界重新连为一体，神明的目光恐怕也难以清晰地照耀到这里——除非有一位使徒留在我们这边。”

露西娅赞同地点点头，伸手从背后摸出一样东西：“即便如此，你也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我的链枷送给你吧，就当是离别礼物。”

她抽出链枷，向前递去。瑟琳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最终单膝跪地：“圣女大人，我又欠了您一份恩情。不过……我会心怀感激地收下。”

她双手恭敬地接过链枷。

这膝盖还真是说弯就弯啊。

伊恩吸了一口烟，这时，露西娅笑着补充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担心。要是神明现在看到您，恐怕不会原谅您的。不只是您，还有……”

她的目光转向了侧卧在一旁的魔兽莫罗：“莫罗也是。”

事实上，这才是更棘手的问题。瑟琳至少还会在黑域待上一段时间，而莫罗却要立刻跟他们一起返回帝国。就算神明原谅了它，帝国军队也绝不会放过它。

伊恩也不想再失去这匹心爱的坐骑。当然，让瑟琳骑着莫罗离开也是一个办法，但那是万不得已的选择。

伊恩把香烟递还给身旁的黛安娜，看向瑟琳。

“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对吧？”

“圣使大人，您不必放在心上。还是先安顿好莫罗吧。”瑟琳摇了摇头，说道。

伊恩将右手伸进口袋空间，很快，一条黑色的小蛇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我的朋友，你也太狠心了。二话不说就把我扔进去。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动静可真大啊。嗯哼。”约格一边爬，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还叹了口气。它停在伊恩的前臂上，抬起头。

“难怪我觉得不对劲……魔域塌了啊。”

小家伙终于低声说道。

伊恩点点头：“对，塌了。”

约格吐了吐舌头。

“结果我又一次，完美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