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自作自受罢了。”伊恩低声嗤笑，“可惜了，本来还想看看你能不能扛住卡哈的神性呢。”

约格又吐了吐舌头。

“——这么说，这股讨厌的余热就是……没错。我也挺好奇的，那火焰到底有多烈。”

看得出来，它很确定自己能扛过去。确实，它可不是那种轻易就会被烧死的生物。

“下次一定让你体验体验。所以现在，把你那堆黑暗知识拿出来吧。从现在起，需要提防神明的可不止你一个了。”伊恩说着，朝瑟琳那边努了努下巴。

约格转头望去，低笑一声。

“——还好，这个要求不难。我们要做的，不就是骗过神明的眼睛嘛，对吧？”

“你是说伪装？”瑟琳很快反应过来，问道。

“——没错。你们总以为神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大多跟蝙蝠一样眼盲。”

约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还悠闲地吐了吐舌头。

“——所以啊，只要稍微伪装一下，就能轻松骗过他们。前提是别撞见那些替神明跑腿、当耳目的家伙。”

它说的大概是神明的使徒，或是那些贴身侍奉神明的人。

瑟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下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伪装。说实话，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会需要这种本事。”

约格毫不掩饰地嗤之以鼻。

“——我也没指望你知道。别担心，我有办法。我甚至能在你身上刻个法术。只要你同意，我的朋友。”

约格抬头看向伊恩。

伊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瞥了瑟琳一眼，伸手去拿黛安娜叼在嘴里的香烟。瑟琳微微低下头，黛安娜吐出一口烟后，也很爽快地松了口。

伊恩把烟叼在嘴上，耸了耸肩：“那就动手吧。”

约格钻进伊恩护臂的缝隙里，一阵刺痛感蔓延开来。紧接着，它化作一缕青烟，飞向了瑟琳。

“——我把法术刻在你手掌上。记住，以后千万别弄断自己的手腕。”

瑟琳立刻伸出左手。在她掌心重新凝聚成形的约格，钻进了她手套的缝隙里。

“——让它和你的圣痕产生共鸣。我要把你的混乱之力和法术连接起来。”

瑟琳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一直沉寂的伊恩的本源珠微微震动，一道暗淡的紫光在她身上蔓延开来。

伊恩没去在意，吸了口烟，又把烟递还给黛安娜：“我从没去过南方，接下来还得靠你带路。”

“放心，包在我身上。不过我对沙漠的地形也不太熟……”黛安娜叼过香烟，朝旁边扬了扬下巴，“往西走应该就能过去。”

她的语气里，完全看不出对穿越南部前线、进入帝国境内有任何担忧。显然，她觉得只要有伊恩和露西娅跟着，整个过程都会一帆风顺。

或许，这才是她邀请他们同行的最大原因。

伊恩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说道：“过了前线，我们先去最近的城市，要找个有光辉女神神殿或教堂的地方。你可得好好带路。”

“这倒不难，不过有必要吗？”黛安娜歪着头，喃喃道。

伊恩点点头：“有必要。”

“行，我会安排好的。”黛安娜没有追问——或许是察觉到露西娅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

唰——

就在这时，瑟琳周身突然涌起浓密的紫色雾气，变化也随之开始。

咔嚓……噼啪……

她的头骨像是在碎裂又重组般，微微抽搐、变形。她的脸庞也开始以诡异、不匀称的方式扭曲起来。

最后，当她那弯曲的尖角像要钻进头骨里似的渐渐缩小，紫色雾气彻底吞没了瑟琳的身影。

咔嚓……噼啪……

诡异的声响从翻滚的雾气中不断传来。

黛安娜的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露西娅则紧盯着雾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异样的紧张。

唰——

没过多久，雾气便向四周散去。雾气后方，是模样大变的瑟琳。

“嗯……”黛安娜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

那个半恶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皮肤白皙光滑、深蓝色长发垂到肩头的女骑士。

“——怎么样？很完美吧？”

约格炫耀着，瑟琳也睁开了眼睛。

伊恩抬了抬下巴，问道：“感觉怎么样？”

“有点闷，身体也沉甸甸的。”瑟琳打量着自己，回答道。她的身形变矮了些，盔甲有些地方不合身，轻轻一动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但我感觉自己又像个人类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这笑容明亮而温和，没有了以往的凌厉与诡异。

原来她原本是这种温柔甜美的长相。

“——你确实变弱了。隐藏真实形态，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用这个形态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

约格不负责任地补充了一句，然后化作青烟，飞了回去。

留下这句相当不负责任的话后，约格在空中飞了一圈，最终在伊恩的肩甲上重新凝聚成形。

“——这样总该满意了吧，我的朋友？”

伊恩叼着烟，摇了摇头。

“还有莫罗。”

“——莫罗？那家伙只要你下令就行。它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它知道？”

约格像是在嘲笑似的笑了起来。

“——当然。说起来，它可比这个笨蛋机灵多了。”

伊恩望向远处的莫罗。莫罗喷了喷鼻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紧接着，混乱本源珠轻轻震动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伊恩的许可。

唰——

伊恩伸出手，释放出一股混乱之力。莫罗的眼睛瞬间变暗，翻滚的鬃毛间涌起紫色雾气。

咔嚓……噼啪……

莫罗的身体像是骨骼和肌肉在扭曲般，部分肢体以怪异的姿态弯曲、扭动着。它的体型在不断缩小，不过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幅令人愉快的景象。或许，这紫色雾气的作用，就是掩盖这狰狞的变化过程吧。

唰——

几分钟后，雾气散去。

露西娅睁大了眼睛：“这才是它原本的样子吗？”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匹线条流畅的黑色骏马——正是伊恩曾在梦中见过的、披着暗影铠甲的莫罗。唯一与梦境不同的，是它身上包裹着的黑色战甲。

伊恩的嘴角也微微上扬：“现在我有一匹会变身的马了。”

莫罗轻轻喷了喷鼻息，重新卧倒在地，看起来明显有些疲惫。这时，瑟琳走上前，握拳按在胸甲上。

“多谢您的帮助，圣使大人。”

“——你该谢的是我，不是他，笨蛋。”

伊恩只是点了点头，露西娅却突然站起身，转身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了什么。众人看过去，只见她从斗篷的褶皱里，拿出了半截埋在沙子里的烤蝎子尾巴。她回头看向众人，挥了挥手里的蝎子。

“就算要分开……”

“我们还是先把刚才没吃完的饭补上吧。”

饭后，众人趁机小憩了一会儿——毕竟每个人都已疲惫不堪。

当然，这也是为了瑟琳考虑。一旦分开，她恐怕很难再有这样安稳休息的机会了。

最先醒来的，自然是伊恩。

本以为黑墙塌了，心里能轻松点，没想到还是这么多事。

他靠在莫罗身上，叼着一根新点燃的烟，趁着这个机会整理思绪——当然，也足够他理清眼下的局面有多混乱。

“天啊……”

就在伊恩的烟燃到一半时，瑟琳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缓缓站起身，目光紧盯着天空。

“太阳要升起来了。”

天快亮了。虽然厚重的乌云遮住了太阳，但对于一个在永夜世界里待了十多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足以令人动容的变化。

“看你为黎明的到来而高兴，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堕落者。”伊恩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喃喃道。

“我还担心这是一场梦呢，看来不是。”黛安娜说。

她也仰着头，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阴沉天空，甚至摘下了面具，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或许还弥漫着海水和沙子的味道，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没错，不是梦。”露西娅也窸窸窣窣地爬起身，伸了个懒腰，像是在活动筋骨。

伊恩看着同伴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迎接黎明，开口说道：“以后有的是时间欣赏，现在先准备出发吧。”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伊恩的烟还没燃完，准备工作就已经结束了。黛安娜把面具挂在脖子上，像宝贝似的把剩下的烟蒂吸完了最后几口。

“他日再会，请您多保重，圣使大人。”此刻已是人类模样的瑟琳，握拳按在胸甲上，说道。

她的一侧腰间挂着露西娅送的链枷，另一侧挂着黛安娜给的短剑。肩上还挎着伊恩送的皮质水袋，里面装的水足够她支撑好几天。

这样应该能让她走出沙漠了。

“你也一样，大人。”伊恩点点头，凝视着瑟琳的蓝色眼眸，“别忘了，你是我和殿下之间的联络人。这意味着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明白吗？”

“明白。只要您愿意，随时都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我会一直做您的追随者，圣使大人。”

“多加小心，你可不能随时都能获得我的力量了。”

“我会谨记在心。只希望我们不会以敌人的身份再见。”

“这恐怕由不得我。”

听到伊恩的回答，瑟琳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站在伊恩身旁的露西娅。

“圣女大人，希望我们还能再见。这段时间承蒙您的关照，我感激不尽。”

“我也是，大人。多亏了您，我才克服了很多偏见。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露西娅笑得很灿烂。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的眼里却隐隐泛着泪光。

瑟琳看着她，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随后转向黛安娜。她们的告别很简短。

“黛安娜大人，也祝您在家乡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祝你战场顺利。”黛安娜说。

伊恩点了点头，转身跳上马鞍。

莫罗已经面朝西方，做好了准备。露西娅爬上马背，坐在伊恩身后。黛安娜熟练地上前，接过了缰绳。

“替我向约格问好。”瑟琳在身后补充道。

约格还在睡觉。不知道是因为之前被关在口袋空间，又刻了法术的后遗症，还是因为太阳升起来了。

“下次再见吧，希望是好事。”伊恩拍了拍莫罗的脖子，说道。

莫罗喷了喷鼻息，迈步向前——正如它一直等待的那样。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打算沿着海岸的沙丘前进。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大人！”露西娅挥着手，黛安娜则叼着烟，大步向前走去。

瑟琳向远去的队伍屈膝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真有点舍不得她。她总让我想起我姐姐，所以我还挺喜欢她的。”露西娅喃喃道。

“我可没看出你们有什么相似之处。”伊恩说。

“比如都很脆弱，又都很忠诚之类的。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就像你说的，伊恩大人，在更好的情况下。”

伊恩只是耸了耸肩，移开了目光。他有种预感，总有一天还会再见到瑟琳。但说实话，他也不确定那会不会是好事。

此刻，那位黑暗太子大概正在收拢溃散的兵力。一旦准备就绪，他们向帝国进军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把那些堕落者带出黑域，不过……

伊恩见过的那个海科德，肯定已经想好了对策。就算他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也不足为奇。

而在那之后，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就是战争——一场分裂帝国的内战，一场兄弟间的争斗。被遗弃者与遗弃他们的人之间的对抗，光明与黑暗的交锋。

没人知道历史会如何记载这场战争，也没人知道哪一方会取得胜利。

说不定，在那之前，那些怪物就已经把大陆搅得天翻地覆了。

伊恩从鼻子里叹了口气。不确定的变数太多了，达摩王也是其中之一。

就像布基卡一样，他们也很可能会试图冲出魔域。

或许，外面已经……

伊恩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这些想法。

沙丘的另一边，波涛汹涌的深蓝色大海映入眼帘。还好有海浪，否则这片海看起来就像一潭死水了。当然，这也只是表面现象——海面之下，肯定还潜藏着无数变异生物。

这意味着，附近的海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被诅咒。无论圣教团的净化小队有多厉害，也无法净化整片大海。

跟我的未来一样，一片灰暗。

伊恩微微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黛安娜叼在嘴里的香烟从她唇边滑落，稳稳地飘进了伊恩伸出的手指间。

黛安娜睁大了眼睛，回头看向伊恩。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愕，但伊恩根本没看她，只是把烟叼进了嘴里——反正也快燃完了。

他吸了口烟，感受着温热的风。

“不过，能再次出来，我真的很开心。”露西娅顿了顿，又问道，“白金龙不会有事吧？”

“不好说。等见到它，就知道了。”伊恩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声音依旧平静。

“见白金龙？”黛安娜猛地转过头。

伊恩耸了耸肩，吐出一口烟：“别担心，到时候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

“什、什么啊，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有点惊讶而已。”黛安娜结结巴巴地说，连忙摇了摇头，下巴还微微张着。她可不是在客套。

有意思。大多数人就算拼了命，也想见到白金龙。

伊恩发出一声淡淡的干笑，终于回头看向她：“不管怎么说，黑墙塌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露西。”

“所以你也看到幻象了，伊恩大人。”露西娅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惊讶。

伊恩点点头，露西娅又补充道：“我看到了一座神殿，祭坛里的圣火又重新点燃了。”

“那祭司们肯定知道你还活着了。”

“大概吧。不，肯定知道了。”

难怪她这么平静。

伊恩吸了口烟，笑了：“这样也好。最南边的人最先知道我们还活着。我还看到了希望之城。”

“真的吗？那太好了。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北方，大家应该能安心等待了。”

“只要他们能尽快找到我们的下落，应该就没问题。”伊恩说。

露西娅连连点头，却突然顿住了：“对了，内海。我们要怎么过内海啊？”

她大概是想到了布基卡和那些海怪。毕竟，从南方回去，需要坐船。

“嗯……我觉得它应该占领不了整片海。就算真的占领了，也不可能完全没办法渡海。”伊恩平静地说，耸了耸肩，回头看向露西娅，“先看看情况再说吧。说不定，只要见到白金龙，问题就能解决了。”

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看到白金龙使用传送魔法了。如今它连黑墙都能摧毁，要把他们传送到大陆上，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肯定出了什么变故。比预想的时间提前，说明它还没完全准备好。但不管是什么变故——”

“我们都得帮它。白金龙肯定是为了您，才这么着急的，伊恩大人。”露西娅接过了他的话。

伊恩点点头，目光却突然转向黛安娜——因为黛安娜抬头看向他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别担心，见到它之后，我会先送你回故乡的。”伊恩抬了抬下巴，说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给的那个任务。

“我还有朋友要见呢。”

“我再说一遍，我只想回家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伊恩・霍普。我要退休了。”黛安娜说。

“谁跟你说这个了？放心，我会把话好好带给你们长老的。”

“那就拜托你了。当然，在那之前，穿越沙漠和前线，还得靠你多费心。”

“前线的事不用担心。”从旁边探出头来的露西娅回答道。

她的嘴角带着笑容，补充道：“你会看到城门大开，指挥官亲自跑出来迎接我们的。因为北方的超越者回来了。”

伊恩吐掉只剩下过滤嘴的烟蒂，有气无力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喃喃道：“我的名字在南方好不好使，还得等去了才知道。”

一行人偏离了逐渐向北弯曲的海岸线，开始穿越向西延伸的黑色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