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坐在陈默对面的椅子上，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在殡仪馆经历的一切。
“你做得很好，小孙。”
听完汇报，陈默终于开口，“临危不乱，抓住了最关键的证据。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想象。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这是刑事犯罪！调包无名尸体，这背后隐藏的目的，可能更加骇人听闻！”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声。
陈默眼神一凛，对小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拿起了听筒。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老领导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老领导，情况如何？”
“核实了。编号公亡证字［２０２３］第０４８３号的《死亡证明》，确实存在。信息与你提供的一致。”
陈默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关键的下文。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根据法医中心存根联的记录，这份编号为 ０４８３的证明原件，在今天上午１０点１５分，由殡仪馆业务股长李某某，持有效证件和接收函，正式签领取走！这是有完整签收记录的！”
“那么，”陈默的声音有些发干，“现在殡仪馆存档的这份编号为 ０４７９的复印件……”
“我秘密调阅了 ０４７９号的存根。那份证明，开具时间是上周！是针对一起交通事故的死者，身份明确，与无名流浪汉毫无关系！”
“存根信息与殡仪馆这份复印件内容完全不符！可以确定，殡仪馆存档的这份 ０４７９号死亡证明复印件，系伪造！他们用一份无关证明的编号和格式，篡改了内容，企图鱼目混珠！”
轰！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结论从老领导口中得到最终证实时，陈默依旧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铁证如山！
殡仪馆不仅调包了尸体，还伪造了关键的法律文书。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阴谋，绝不仅仅是为了虚报几百块钱的火化费！
“我明白了。谢谢老领导！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小陈，对方能量不小，手伸得也长。我这边核实情况，已经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你们…务必小心！证据要固定死，动作要快！”
“放心。”陈默眼中寒光一闪，“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断电话，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小孙紧张地看着陈默，从他凝重的脸色和刚才对话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经猜到了结果。
“陈组长…”
“公安那边证实了。”陈默没有隐瞒，“真的证明被李股长取走，存档这份是伪造的。铁证。”
小孙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
“光有这份伪造的证明还不够！”陈默站起身，在昏黄的灯光下踱了两步，“尸体被调包，证明被伪造，这背后必然有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来掩盖！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他们的业务系统里做了手脚！修改记录，删除日志，抹去所有线上痕迹！”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必须拿到系统后台的操作日志！那是串联所有线索、形成完整证据链的关键！”
他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外线电话，“接县殡仪馆，找吴天豪馆长。”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吴天豪那依旧带着职业化热情，却难掩一丝疲惫和紧张的声音：“陈局长？您有什么指示？”
陈默开门见山：
“吴馆长根据局里内部管理核查和审计要求，现需要调取贵馆近三个月，所有殡葬业务管理信息系统的后台操作日志。”
“包括用户登录、数据增删改、流程状态变更等全部日志记录。用于核查系统运行规范性及数据真实性。请予配合，今天下班前，将日志数据打包送局信息中心。”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吴天豪显然没料到陈默会如此直接。
“陈…陈局长…”
吴天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和推诿，“这个…这个恐怕有点困难啊！”
“我们馆里用的这个系统，还是好多年前的老版本了，功能不全，后台日志记录…本来就不完整，时有时无的。而且服务器也老旧，经常出问题，很多日志可能…可能都丢失了。您看…是不是…”
“吴馆长！”
陈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内部管理和审计，是民政局的法定职责！殡仪馆作为下属单位，有义务配合！系统老旧、日志不全，不能成为拒绝监管的理由！”
“如果确实因为技术原因无法提供，请出具书面情况说明，详细列明缺失的日志类型、时间段及具体技术原因，由你本人签字盖章，承担相应管理责任！我提醒你，如果因为数据缺失影响到重要问题的核查，后果自负！”
一番连消带打，既点明利害，又堵死了对方以技术借口完全拒绝的退路。陈默的态度，强硬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电话那头的吴天豪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沉默了几秒钟，最终声音干涩地回应：“…好…好吧，陈局长，我…我马上安排人整理…尽量…尽量提供…”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默冷冷地摞下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话筒，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吴天豪绝不会坐以待毙。所谓的“整理”，无非是争取时间，进行最后的“清理”和“加工”。
果然，不到两个小时，信息中心主任刘主任亲自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脸色古怪地来到了陈默办公室。
“陈局长，殡仪馆那边…把日志送过来了。”刘主任的声音有些迟疑，“但是…”
“但是什么？”
“他们提供的日志包…容量很小。我们初步看了一下…”
刘主任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界面，指着上面稀疏的数据记录，“近三个月的日志，缺失非常严重！”
“尤其是…尤其是涉及遗体信息登记、冷藏柜分配、火化流程状态变更等核心业务模块的增、删、改操作日志…几乎…几乎是空白！”
“特别是最近三天，也就是您要求重点关注的这个无名尸处理的时间段，相关操作记录…完全缺失！他们那边的技术员解释说，是服务器硬盘故障，导致部分日志丢失…”
“硬盘故障？恰好丢失了最关键部分的日志？”
好一个技术壁垒！
好一个死无对证！
铁证，在公安那边已经固定。但通向铁证之路的数字桥梁，却被对方抢先一步，炸得粉碎。
陈默缓缓坐回椅子，挥了挥手让刘主任先出去。办公室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小孙忍不住焦急道：“陈组长，他们这是毁灭证据！我们怎么办？”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真的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数字世界的墙，固然坚固。但建造这堵墙的，终究是人。操作服务器、删除日志的，也是人。而人，就有弱点，就有缝隙。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缓缓写下两个词：技术壁垒，人的缝隙。
“小孙，通知老赵，让他想办法，摸清楚那个火化工老周，还有冷藏区的老管理员张福顺…”
小孙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领悟的光芒：“您是想…”
“铁壁再厚，也有裂缝。”
陈默打断他，“他们能删掉服务器的日志，删不掉人脑子里的记忆，更斩不断所有活人的联系！”
“从明天起，我们的调查方向要变一变了。既然数字的路暂时走不通，那就回过头，从人身上，把缺口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