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地上那滩黑水，水面映出的工厂影子还在动。白重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我没有迟疑，抬脚跟上。
路上我没说话，体内的胎动一直没停。它不像之前那样乱撞，而是有节奏地跳，像是在回应什么。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也知道那个地方早就布好了局。但我不能等他们再来找我。我得进去，把阵眼毁掉。
工厂比想象中更破。铁门歪在一边，墙塌了半边，院子里堆着生锈的机器。我站在门口，玉佩突然发烫。不是震动，是烧，贴着皮肤都能感觉到温度。我把它按进掌心，继续往里走。
白重停在院中，回头看我一眼。我没点头，也没说话，直接走向院子角落的那个水泥池。我知道阵眼在那里。我的右眼开始发热，金纹浮现，地面的裂缝里透出红光，一道符文链从池底延伸出来，缠住我的鞋尖。
我站着没动。
七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和上次一样戴着京剧脸谱，手里拿着铜钱剑。但这次他们没有立刻动手。领头的人站在我正前方，摘下面具。
是神婆。
她的眼皮还是被线缝着，嘴角的铜钉还在，可她的嘴能动。她说：“你来了。”
我没答。
她抬起手，指向水泥池。池水翻涌，黑色液体缓缓升起，凝成一把蛇形匕首。她要把这东西插进我肚子，完成引魂仪式。
我知道时间不多。
我闭眼，把灵气逆运，用《返照诀》压制胎动。心跳放慢，呼吸变浅，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意识。黑衣人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到池边。
他们的手很冷，像死人的手。
我任由他们动作，直到那把蛇形匕首离我胸口只有几寸。就在这一刻，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脖颈的红蛇纹上。
金光炸开。
不是一点点亮，是刺眼的强光，从我皮肤下冲出来。阵法红光瞬间被压灭，地面裂开一道口子，符文链崩断。黑衣人后退，神婆举手结印，想重新启动阵眼。
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伸手按住地面，指尖划过裂缝，一滴血落进去。血刚落地，整座工厂都在震。我感觉到体内有一根线被扯动，那是白重留在我的灵丝。我顺着那根线，把金光送下去。
地面轰然塌陷。
一个巨坑出现在水泥池下方，三丈深，坑底盘着一条石化的白蛇雕像。它的头埋在土里，双眼闭着，身上刻满了镇压符文。那是百年前被封印的白重残念。
金光顺着我的血流入坑底，照在石蛇双眼上。
石壳裂开。
第一道裂缝出现时，整个坑都在抖。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石头一块块剥落。然后，无数白蛇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扑向四周。它们缠住黑衣人的脚，顺着腿往上爬，钻进衣服，钻进嘴里。
神婆尖叫一声，扔掉面具想逃。但一条白蛇已经咬住她的手腕，把她拖进坑里。其他黑衣人也是一样，一个接一个被拖下去。他们的身体在空中挣扎，最后化成黑烟，被吸入地底。
阵法彻底毁了。
我跪在地上，喘气。刚才那一击耗了太多力气，蛇胎在肚子里乱撞，像是要挣脱出来。我抬手按住小腹，想稳住它，可耳边突然响起声音。
是龙吟。
低沉，遥远，却清楚。它不在外面，是在我身体里。我猛地抬头，发现白重就站在我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银绫已经收回袖中。
他蹲下来，一手扶住我肩膀。我说不出话，只能盯着他。
“别动。”他说，“你体内的东西在变。”
我没动。
可我能感觉到。蛇纹在脖子上游走，不再是固定的形状，而是像活的一样在皮下移动。胎动也不再是规律震动，变成一种撕扯，从心口到小腹，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我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我的。那声龙吟又来了，这次更近，像是从我嘴里传出去的。
白重眼神变了。
他一只手掐住我手腕，探我脉象。另一只手按在我后颈，试图压制那股力量。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用力，他的手在抖。
“这不是我的灵。”他说。
我知道。
这股力量不属于白重，也不属于那个蛇胎。它是别的东西，藏在我血脉深处，现在因为刚才的反杀被惊醒了。
我咬牙，把《返照诀》运转到极致，强行把那股暴动的灵气往下压。它不肯听话，一路冲向头顶，撞得我太阳穴剧痛。我摸出玉佩残片，把灵气导入进去。玉佩发烫，裂痕扩大，但总算帮我挡了一下。
龙吟声弱了。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白重扶住我，把我抱起来。他的动作很快，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我抓住他袖子，“那个坑……还没封。”
“不用你管。”他说，“它自己会合。”
我回头看了一眼。
巨坑边缘的石头正在缓慢移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往中间靠。白蛇已经不见了，黑烟也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缕灰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散了。
白重抱着我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我忽然觉得脖子一热。低头看，蛇纹的位置变了，从锁骨往上移，靠近下巴。那里原本没有纹身，现在却浮出一小段弯曲的红线，像还没长完。
我伸手碰了一下。
皮下有东西在动。
白重察觉到我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他脚步没停，但眉头皱得更紧。
我们走出工厂，外面天还没黑。阳光照在废墟上，灰尘在光里飘。我靠在他怀里，意识有点模糊。刚才那场战斗结束了，敌人也被清了，可我知道事情没完。
我体内的东西醒了。
它不是蛇，也不是灵。
它是别的。
白重穿过倒塌的围墙，走得很快。我不敢闭眼，怕一睡过去就控制不住。我盯着自己的手，发现指甲边缘有一点点发白，像是要蜕皮。
“白重。”我开口，声音哑。
他嗯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我顿了，没说完。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沉。
我没再问。
他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们走到街边，一辆车停在那里。他拉开后座门，把我放进去。我靠着座椅，终于忍不住闭上眼。
就在我眼皮合上的瞬间，指甲脱落了一小块。
掉在裤子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