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手指还贴在他的手腕上。他没有抽开,也没有动,只是站在我旁边,背对着窗。天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肩头,发丝边缘泛着淡白。
心跳还在同步。
一下,两下,稳得像在回应我体内的动静。我喉咙干,想说话,声音却卡在胸口。指甲脱落的地方隐隐发麻,像是有新东西在长出来。
我盯着他的手,忽然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缠着一根红绳。很细,颜色暗红,和奶奶留给我的那根不一样。它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末端沾了点灰。
“你一直戴着这个?”我开口,声音哑。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我撑着椅子扶手坐直,胎动突然轻了一下,像是在配合我清醒的意识。我抬手碰他手腕,指尖顺着脉络往上滑,碰到那根红绳时,他肌肉绷紧了一瞬。
“我们心跳一样。”我说,“你护着我,我也能感觉到你在痛。既然命连在一起,为什么瞒我过去?”
屋子里静了几秒。
他终于转过身,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眼神沉,看不出情绪。
“你想知道什么?”
“前世。”我盯着他,“我在幻象里看到自己穿着巫女的衣服,把你封进石棺。那是真的吗?”
他没动,呼吸变慢。
“你不该看那些。”
“可我看过了。”我咬牙,“而且不止一次。每次胎动剧烈,画面就冒出来。我不是薛婉,但那个巫女……是我。”
他闭了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我眉心。
“我可以让你看一段记忆。”他说,“但只能看一次。不能强行深入,否则你会被反噬。”
我点头。
他抬起手,指尖抵住我额头。凉意渗进来,眼前一黑。
画面出现。
百年前的祠堂,雨夜。烛火摇晃,墙上影子乱动。一个女人站在地穴前,穿深色长袍,袖口绣金纹。她手里拿着符纸,声音清晰——
“以血为引,镇白蛇于九幽之下。若你修成正果,我必归来偿还。”
我认得那声音。
是我的。
地穴深处,石棺裂开一道缝,一双竖瞳睁开。白色巨蛇缓缓抬头,鳞片湿冷,映着微光。
它看着她,低语:“我等你。”
女人将符咒贴在棺盖上,地面震动,锁链升起,缠住蛇身。它不动,也不挣扎,任由铁链一圈圈收紧。
就在封印完成的瞬间,天空炸雷。
画面到这里本该结束,但我感觉一股拉力,意识被往前拽。我想看清女人的脸,可五官模糊,只有眼睛亮着,像燃着火。
突然,场景扭曲。
祠堂崩塌,地穴翻转。原本安静的石棺爆裂,白蛇被锁链拖回深渊。一道黑影从虚空中落下,戴蛟龙面具,手持长剑。
他一剑刺向白蛇幻象的心口。
白蛇怒吼,挣断一条锁链,反扑上去。两人缠斗,血溅在符文上,阵法开始溃散。
我看见那个巫女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嘴里涌出血沫。她抬手想抓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灰。
“不是……这样……”我喃喃。
我想冲进去,可身体被钉在原地。意识被撕扯,头痛欲裂。我张嘴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画面崩碎。
我猛地睁眼,喘气。
嘴里有血腥味。
低头一看,唇角流血,下巴沾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我伸手抹掉,发现是断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
白重已经退后一步,背对我站着。他右手抓着左腕,衣袖滑落,露出后颈——那里有一道伤痕,形状像蛇咬,边缘泛青,正慢慢浮现鳞片纹理。
“谁改了记忆?”我问。
他没回答。
“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封印现场?你和我……到底是谁先背叛了谁?”
他肩膀动了一下。
“有人不想让你知道真相。”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没坐下。
“你说我可以看一次,可看到的不是全部。那个巫女死了,你被镇压,后来呢?我是怎么轮回的?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这些你从来没说过。”
他转身,终于面对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变了。不再是平静的深潭,而是藏着风暴。
“你以为我想瞒?”他问。
我愣住。
“每一次你想靠近过去,都会引来反噬。你的身体承受不了太多真相。蛇胎在排斥,人胎在抵抗,两种力量在撕你。我不想你死在知道答案的路上。”
我握紧拳头。
“可我现在活着。我能破阵,能控灵,能靠自己活下来。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说:“你还记得八岁那年,在后山迷路的事吗?”
我心头一震。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蛇影。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只是抬起手,把那根红绳解下来,放在桌上。
“这是你给我的。”他说,“百年前,你把它系在我化形后的手腕上,说若有一日我重见天日,凭此物认主。”
我盯着那根绳。
它很旧,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当我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它突然烧了起来。
火很小,无声无息,几秒就灭了。
剩下一点灰,落在木桌上。
我抬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要等一百年才来找我?”
他沉默。
窗外风起,吹动残破的窗帘。灰尘浮在光里,像细沙。
他终于开口:“因为我被封印时,你也死了。而你重生那天,我感应到了。但我不能立刻现身。你必须先活过十八岁,契约才能重启。我守了你八年,直到你跪在神婆面前,喊出‘我愿意’那一刻,我才真正回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
原来我不是被选中。
我是回来履行约定的。
可为什么是惩罚的形式?为什么是怀胎换命?为什么要把我和蛇融为一体?
我张嘴想问,可话没出口,腹中突然剧痛。
不是胎动。
是割裂般的疼,从脊椎一路烧到头顶。
我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冷汗冒出来。
白重一步上前扶住我胳膊。
“别逼自己。”他说,“你现在还撑不住全部。”
我咬牙,抬头看他。
“可我已经看到了。我知道我做过什么。我也知道……你还等着我。”
他眼神闪了一下。
“所以这次,换我来还你。”我说完,松开他,重新坐回椅子。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回窗边,长发垂落,遮住后颈的伤痕。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的呼吸声。
还有桌上那一撮灰。
风吹进来,轻轻一卷,灰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