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卡在排污隧道入口,引擎彻底熄火。陈烬站在车头前,脸上还沾着铁鹫的血。风一吹,那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有点痒。
他没去擦。
百米外,上百双兽瞳亮起幽光。风狼低吼,岩蜥拖着尾巴爬行,地面被刮出一道道沟痕。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陈烬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他在喘气,左肋骨那处伤开始发烫,像有把锯子在里面来回拉。系统倒计时还在跳:23:58:17。这次没人替他死,他得自己活到终点。
他抬起手,摸了下药囊。
只剩一颗丹。
半枚续命丹。是他最后的底牌。
可现在不是吃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空药瓶——暴走丹已经用完,身体里的金纹还在游走,力量涨了三倍不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了一半,但每一次搏动都像擂鼓,震得耳膜发麻。
“来啊。”他低声说,“谁先动手?”
第一头风狼跃起。
它冲得最快,也最蠢。
陈烬没躲,等它扑到脸前才猛地抬拳。拳头砸在狼颌下方,咔的一声,整条脖子反折过去。尸体落地时抽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头从右侧包抄。
他侧身闪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腰腹,借力转身,正对第三头。这头是黑脊狼,体型更大,爪子带着毒液,划破了他的袖口。
他后退半步,脚跟踩住一块碎石。
然后猛地跺地。
轰!
一股震荡波从脚下炸开,地面裂出蛛网状的缝隙。冲在前面的七八头妖兽被震得翻滚出去,有的直接摔断了腿。
这是新能力带来的效果——感知翻倍后,他对力量的控制也精准了。刚才那一脚,他算准了地面承重点,把全身力气集中在一点爆发。
妖兽群停顿了一下。
它们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猎物不逃,反而主动制造混乱。
陈烬没停下。
他快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裂缝边缘。风狼不敢轻易靠近,只能围着打转。岩蜥想从两侧夹击,但他突然抬手,将药囊里最后一撮辣椒粉扬了出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被风吹向兽群。
几头靠得近的风狼吸进鼻腔,立刻疯狂甩头,眼泪直流。一头岩蜥眼睛被呛到,怒吼着挥爪乱打,误伤了旁边的同类。
混战开始了。
一头黑脊狼被岩蜥尾巴扫中,当场撞断肋骨。它临死反扑,咬住了另一只风狼的喉咙。血腥味一出,整个兽群躁动起来。
陈烬站在圈外,冷眼看着。
他知道妖兽的本能——弱肉强食。只要有一点利益暴露,它们就会自相残杀。
而他手里还有半颗续命丹。
足够让它们疯。
就在他准备掏出丹药时,兽群后方传来一声长啸。
所有妖兽瞬间安静。
一个身影从狼群里走出来。
是灰。
他穿着狼族战甲,脖子上挂着白骨脉的烙印吊坠。两名披甲岩蜥守在他左右,像护卫王储的亲兵。
陈烬盯着他。
灰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妈让你来的?”陈烬开口,声音很平。
灰没说话。
“她拿你哥威胁你?”陈烬又问。
灰还是不答。
陈烬笑了下:“那你现在是来抓我回去,还是亲手杀了我?”
灰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指向陈烬腰间的药囊:“把丹给我。”
“哦。”陈烬点头,“就为这个?”
“那是续命丹。”灰说,“能救我哥。”
“你哥早就死了。”陈烬说,“你手里那个,是白骨夫人用骨咒操控的傀儡。”
灰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救他。”陈烬慢慢解开药囊,“但我更好奇,你明知道那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帮她?”
灰咬牙:“我不帮你,她就杀我。”
“那你现在帮我,她一样会杀你。”陈烬冷笑,“你现在站的位置,是你妈安排的吧?让你亲眼看着我被撕碎,好给你点教训?”
灰没反驳。
陈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铁鹫刚死,现在连灰也被控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谁都能被拿来当棋子。
但他不能认输。
他还有一次机会。
他举起药囊,让里面那半颗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看见了吗?”他说,“谁能杀出重围,这丹就是谁的。”
话音落下,所有妖兽的眼睛都红了。
灰脸色一变:“别——!”
可已经晚了。
一头岩蜥猛然转身,一尾巴抽飞身边同伴,直扑陈烬而来。其他妖兽见状,立刻互相撕咬,场面彻底失控。
陈烬往后退,避开第一波冲击。他眼角瞄着灰,发现那两个护卫岩蜥也被卷入混战,正在和风狼搏斗。
机会来了。
他贴着地面滑行,绕过打斗的妖兽,悄无声息地接近灰。
灰察觉时他已经到了背后。
陈烬一手扣住灰的肩膀,另一手直接掐住他脖颈动脉。
“别动。”他在灰耳边说,“我现在松手,你会被乱兽踩死。我抓住你,至少你能多活五分钟。”
灰挣扎了一下,发现对方力气大得离谱。
“你变了。”灰喘着说。
“嗯。”陈烬点头,“每次死一次,我就变强一点。”
“铁鹫……是为了你?”
“对。”陈烬说,“他替我死了。”
灰沉默了几秒:“那你为什么不逃?明明可以跑的。”
“我跑了,你们都会死。”陈烬说,“包括你哥,包括阿荼,包括城里那些人。白骨夫人要的不是我这一颗丹,她要的是整个结界城崩塌。”
灰苦笑:“所以你是英雄?”
“我不是。”陈烬摇头,“我只是个药学生。但我学过一句话——救人,不该挑时候。”
灰没再说话。
但陈烬能感觉到,他掐着的那具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低头看灰的脸。
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在金色和黑色之间反复切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架。
“你多久没睡了?”陈烬问。
灰没回答。
但他的手开始抖,指甲抠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白骨夫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生了根:“你哥的命,就看你听不听话了……你哥的命,就看你听不听话了……”
他已经三天没睡了。
每次闭眼,都会梦见兄长被骨刺贯穿的画面。骨头从胸口刺出来,血溅了他一脸。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脚像钉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杀了我……”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求你……我快……控制不住了……”
陈烬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说什么?”
“杀了我。”灰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用我的命……换我哥回来……求你……”
陈烬盯着他。
这不是灰第一次说这种话。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平静。
他是真的想死。
“你哥不会希望你这么死。”陈烬说。
“我哥已经死了。”灰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白骨夫人把他的魂抽出来,炼成骨咒容器。他叫我的名字,叫我跑……我没跑。我冲上去,被她一巴掌扇飞,摔断了三根肋骨。”
他喘了口气。
“然后我看着她把我哥的尸体拖走,做成傀儡。从那以后,每次她让我做事,就用我哥的傀儡来威胁我。不听话,就让他当着我面再死一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已经……不想再看了。”
陈烬掐着他脖子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远处,战斗越来越激烈。一头风狼被岩蜥咬断脊椎,临死前扑上去扯下了对方一只眼睛。另一头黑脊狼趁机冲出重围,直奔陈烬而来。
陈烬一把将灰拽到身前当盾牌。
“抱歉。”他说,“我现在只能保一个。”
黑脊狼扑到半空,突然被侧面撞飞。
是一头更大的风狼。
它浑身伤痕,独眼泛红,显然是从外围杀进来的头狼。它落地后低吼一声,所有同类本能地退后半步。
强者为尊。
它盯上了陈烬手中的丹。
陈烬看着它,慢慢把丹药举高。
“想要?”他问。
风狼龇牙。
“那你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他把灰往旁边一推,迎着风狼走了上去。
灰摔在地上,后背撞上碎石,疼得闷哼一声。但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陈烬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风狼面前,手里捏着半颗丹,身上全是血,腿还在抖。
可他没退。
灰忽然想起兄长生前说过的话:“这世上总有人值得你信一次。”
他一直不信。
现在他看着陈烬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兄长说得对。
风狼扑上去的瞬间,灰闭上了眼。
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风狼的哀鸣,听见陈烬的喘息。
然后,一切安静了。
他睁开眼。
陈烬单膝跪在地上,右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风狼倒在他面前,脑袋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还有谁?”陈烬喘着气,环视四周。
没人敢上前。
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想死了。
至少,不想死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