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砂压境·宫门喋血 (三)
连若尘指间灵光骤敛，六壬盘上最后一缕气机也随之出现。
机括轻响，如断弦之音，他反手一指点出，正是“截天指”。
这一指毫无花巧，唯有玉石俱焚的决绝，凌厉指风如暗夜惊电，瞬息没入那名修罗将领的眉心。
那修罗将领前冲的狰狞姿态陡然凝固，脸上贪婪与暴戾尚未褪去，猩红瞳孔中的凶光却已如风中残烛，骤然熄灭，迅速涣散成一片死灰。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一座被抽去基座的铁塔，随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尘埃，那沉重的闷响，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竟也清晰可闻。
强敌虽诛，连若尘却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油尽灯枯。他猛地以剑拄地，膝下一软，险些跪倒，全靠一股不甘的意志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如同拉动破旧的风箱，不仅未能缓解窒息感，反而更深刻地牵扯着周身纵横交错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体内灵力已近乎枯竭，丹田处传来的不再是温润暖流，而是阵阵掏空般的绞痛.
他强自提起胸中一口几近散逸的真气，脖颈间青筋暴起，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无数攒动、钉在远处那座高高在上、隐于朦胧煞雾之后的指挥高台。
摩质萨妍，那位修罗族的主将，正漠然俯瞰着这片屠场。
她的目光，冰冷、锐利，似乎穿透了混乱的战局，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那眼神中没有赞许，没有对顽强对手的重视，只有一种纯粹居高临下的、打量有趣虫豸般的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只濒死飞蛾最后的挣扎。
随即，那目光便毫无留恋地淡漠移开，重新投向更广阔、更血腥的杀戮画卷，仿佛他方才逆转生死、击毙敌酋的拼死搏杀，不过是这场宏大毁灭乐章中一个微不可闻、无足轻重的杂音。
一种比身体创伤更深的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此时，眼角余光瞥见的一幕.不远处，残破的阵基废墟旁，
一名天机阁的女弟子，年纪约莫与林墨相仿，容颜原本清丽秀雅，此刻却道袍破碎，沾满泥泞与血污，如同被狂风撕碎的残蝶，被四五名形容凶悍、煞气腾腾的修罗战士围在中间。
她手中的符箓早已耗尽，仅凭一柄遍布缺口、灵光黯淡如风中残烛的短剑勉力支撑，剑招散乱，步伐虚浮。
淡紫色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狼狈而绝望的轮廓。
她苍白的脸上，一双曾明亮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力竭后的疲惫、深陷重围无处可逃的不甘，以及对这鲜活人世、对师门同伴最后深深的、令人心碎的眷恋。
“噗嗤——！”
一柄来自视觉死角的修罗长矛，携着冰冷刺骨的恶风，毫无征兆地、极其残忍地洞穿了她的背心！
乌黑的矛尖，带着一蓬温热猩红的鲜血，猛地从她纤细的前胸透出，血珠在空中划出凄艳的弧线！
她娇躯猛地一僵，所有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滚入血泊。
随即，她软软地瘫倒在地，倒在冰冷的碎石与污血之中，再无声息，唯有那柄穿透身体的长矛，兀自森然耸立。
这惨烈的一幕尚未在连若尘脑海中完全映照、消化，另一声短促到极致、充满了极致惊恐与痛苦的惨叫，又猛地刺破空气，狠狠扎入他几乎麻木的耳膜。
连若尘霍然转头，视线所及，让他浑身血液几近冻结。
只见一名年轻的外门弟子，被一股如有生命般蠕动、散发着浓郁腥气的暗红色血砂缠住了脚踝。
那弟子脸上写满了扭曲到极致的惊恐，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因过度恐惧而发不出更多声音，只能徒劳地挣扎着，挥舞着手臂，向不远处仍在奋战的同门伸出求援之手。
然而，那粘稠、污秽的血砂如同拥有腐蚀与吞噬一切的魔力，迅速沿着他的腿部蔓延而上，覆盖了双腿、腰腹、胸膛……血砂所过之处，血肉、骨骼乃至衣衫，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还在挣扎的人，就在连若尘眼前，彻底化为一滩兀自蠕动、散发着浓烈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暗红色流砂，汩汩地、顺从地汇入了那片正在不断扩张、吞噬着更多生命、令人观之作呕的血色海洋！
连若尘认得他！
正是数日前在演武场上，那个与同伴低声议论执法阁不公、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肘部早已磨出了毛边、还打着歪歪扭扭粗布补丁的瘦小少年！
记忆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那双曾因宗门前景与自身处境而蒙上忧虑阴霾、却又在深处顽强暗藏着不屈与倔强星火的明亮眼眸，此刻，已随同他年轻而充满可能性的身躯，永远地、彻底地湮灭在了这无情吞噬一切的血砂之中，不留丝毫痕迹。
太多了……死去的同门实在太多了。
目光所及，已无一片净土。
视野之中，尽是破碎的肢体、被浓烈煞气腐蚀成焦黑枯骨的残骸、
被生生撕扯开来仍残留着惊愕或愤怒的熟悉面孔……
他们的惨叫、他们临终前的哀嚎、他们圆睁的、充满了不甘、愤怒、眷恋与质问的眼神，如同无数把烧得通红的锯齿尖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疯狂地切割、研磨，带来一阵阵近乎窒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尖锐痛楚。
师尊壬玄子临终前那殷切而沉重的嘱托、七星阵基上那些被诡异煞气扭曲蠕动、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符文、宗门内部那些涌动不休、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引狼入室的肮脏暗流与无耻背叛……
这一切复杂的因果纠缠，层层叠加，最终竟酿成了眼前这片血与火疯狂交织、尸骸堆积如山、血流汇聚成河的人间炼狱！
而他，连同身边这些仍在苦苦挣扎的同门，不过是这炼狱画卷中，即将被焚灭的几笔残墨。
“连师兄！快撤退！宫门守不住了！我们真的……真的守不住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