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暗棋落子
民国二十七年冬,津港的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法租界的上空。距离码头归来已过去数日,贝当路深处,那栋藏在梧桐浓荫后的小洋楼愈发显得静谧。
厚重的墨绿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将窗外霓虹灯影的流动与街头隐约的电车叮当声,一并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楼内,薛思诺已完全卸下归国初期的风尘与些许外露的情绪。她褪去了白日里用以示人的温婉服饰,换上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缎面长裙,领口滚着细细的银线,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脖颈愈发修长,却也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椅背很高,将她的身形大半隐在阴影里,只留一盏绿罩台灯的光晕,落在她精致却毫无温度的脸上,勾勒出鼻梁的高挺与唇线的冷硬。
书桌上摊着几份薄薄的卷宗,纸张边缘被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得发毛。她不再是码头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归国贵妇,也不是明公馆里那个情绪失控的义母,此刻的她,像一位端坐棋盘前的棋手,眼底翻涌着忧心忡忡的寒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运筹帷幄的冷静,甚至……凝重。
赵猛垂手立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紧绷。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可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此刻却乖乖贴在裤缝,连指尖都不敢多动一下。
“说吧。”薛思诺的声音终于响起,没有一丝波澜,指尖轻轻点在卷宗的封皮上。
赵猛喉结滚了滚,躬身应道:“是,夫人。”他的声音平稳却刻意放低:“明轩少爷那边,已经查清楚了。他在圣约翰中学念高三,成绩中游。性情……多数人说其温顺、和气,乐于助人,在校人缘不错。平日里来往的多是家世相当的公子哥,过去常出入声乐场所,但自明总回归后,收敛许多,放学多是回公馆或去咖啡馆。唯一特别的是,前几日学校因流感放假,他曾带着小厮去了旧城区棚户一带,行踪隐秘,具体轨迹难以查清。”
“旧城区?”薛思诺的柳眉微蹙,指尖停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她沉思着,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回国当日的景象——她甫一登岸,便迫不及待地驱车前往旧城区那处承载着她无尽耻辱与痛苦的篱笆小院。
那里是她噩梦的开端,是她孕育骨肉却又失之交臂的伤心地,更是她与那未曾谋面的亲生儿子之间,唯一残存的、虚无缥缈的念想与牵绊。
行至半途,却被一个穿着半旧学生装的少年拦了车,硬说是撞了他。那少年眼神里藏着几分狡黠,却又难掩生涩慌乱,拿了钱仍纠缠不休。后来在明家,她才认出,那“碰瓷”的少年竟是明轩!加之听明海提及,他回归后便断了明轩的月例,以防其胡混……
想到此节,薛思诺眼中的疑惑瞬间被冰冷的讥诮取代。原来如此!定是那小子过惯了挥霍日子,骤然银钱拮据,便耐不住性子,想着去无人识得的旧城区,干些下作勾当讹钱度日!
她越想越觉合理,指尖力道加重。明海还是太心软,竟将这等品行不堪之徒护在羽翼之下!若不尽早替他铲除这隐患,日后必受其噬!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明海虽非亲生,近来行事也多有不顺她意之处,让她颇为恼火,但终究是她倾注心血抚养长大的孩子,她无法坐视他身边埋着这样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钉子。
她本能地将明轩的异常归咎于其品行不端,任凭她如何思量,也绝无可能触及“血缘真相”半分——在她心里,明轩就是明守正与秦百灵之子,是明海前路上的障碍,与她尘封的过往毫无干系。
“继续盯着。”
她语气恢复冰冷,“这种心血来潮的古怪行径,最易出纰漏。下次他再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报我。”
“是,夫人。”
“明氏企业方面?”
“回夫人,核心管理层仍是明守正的老人,铁板一块。但底下几个码头管事和货运公司的副理,近半年因明总改革,断了财路,怨气不小。”
“哦?”薛思诺眼中闪过锐光,拿起桌上的翡翠镇纸摩挲着,“蛀虫的抱怨,有时比忠言更管用。把这几人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明白。”
“周家那边?”
“周世昌被明总送进去了,周家现在的当家人忌惮明总势力,只敢暗地里散布谣言,暂不敢妄动。”
“不敢动?”薛思诺轻笑,“那就给他们递一把不会脏了我们手的刀。将明海那批‘特殊贸易’的货船信息,‘无意’漏给周家。做得干净些。”
“属下明白。”
“至于明轩……”薛思诺沉吟,眼底寒芒更盛,“流言蜚语无用。他不是常去‘蓝爵士’么?找个机灵人,让他‘无意’沾上沪上新来的‘逍遥粉’。等他瘾头大了,出尽洋相……我看明海还如何护他。”
“是!”赵猛凛然应命。
“去吧,事情做得漂亮点。”
赵猛躬身退下,悄无声息。
房间重归寂静。薛思诺独坐灯下,翡翠镇纸泛着幽光。她不觉得自己狠毒。这一切都是为了阿海——替他扫清障碍,斩断软肋,让他无坚不摧。这不是狠毒,这是一个母亲(义母)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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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明氏企业顶层办公室。
明海站在落地窗前,指间雪茄即将燃尽。他腕上戴着一块款式略显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机械表,那是母亲苏清雅的遗物,也是他此刻内心沉重的象征。义母决绝的话语犹在耳边:
“……你我便是对手,是敌人。”“我会按我的办法替你分忧。”这“分忧”二字,如同冰锥刺心。
他了解义母,她的“分忧”从来强势而决绝。她憎恶薄情男子,父亲首当其冲,而明轩,不过是受了池鱼之殃。他理解复仇之心,自己亦对父亲心存怨恨,但他不愿波及无辜的明轩,更不认同这般阴狠手段。
内部电话骤响。他摁灭雪茄,接起。
“明总,”心腹经理老陈声音带着困惑,“下午海关王科长突然带人细查了南洋那批‘五金配件’,盘问极细,险些摸到那批‘特殊’货。送了红包也未收,只暗示‘风紧,让您低调’。”
明海眼神锐利。周家没这脑子胆量。这精准的敲打,像极了义母的手笔!她是在示威,逼他表态,逼他清理门户。
他闭眼,强压心绪。“货延后两天,改走南线,从四号码头装船。备厚礼——南洋沉香加金条,亲自送王科长府上,问他,‘风’从何来。”
“明白!”
挂了电话,明海揉着太阳穴。义母已出手,下一目标,会是父亲,还是……明轩?
想到明轩那单纯不设防的模样,他心头一紧,立刻拿起私人电话,拨通了明公馆
接电话的是林伯。
“林伯,轩少爷睡了吗?”
“还没呢,大少爷。轩少爷在房里温书。”
“让他接电话。”
片刻后,明轩清润的声音传来:“哥?这么晚有事吗?”
明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没事。就是问问你,这两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找你麻烦?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电话那头的明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啊哥,都挺好的。就是……今天物理小测又没考好,被先生说了两句。”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小小的沮丧,听起来并无异样。
明海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下:“没事,一次小考而已。最近……尽量待在学校或者家里,少去外面闲逛,尤其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咖啡馆舞厅,听见没?”
“知道了,哥。”明轩乖乖应下,虽然有点莫名其妙。
放下电话,明海的心并未完全安定。义母的手段,绝不会如此简单直接。她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只会攻击最意想不到的弱点。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纸页上重重写下了几个词:海关、周家、学校、旧城区。
线条将它们杂乱地连接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场由他最亲近、也最恐惧的人发动的无声战争,已经拉开了帷幕。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不仅要守住家业,更要守住家里那两个刚刚对他敞开心扉、却毫无自保能力的亲人。
窗外,津港的夜色更深了。这座繁华与罪恶并存的都市,即将迎来又一轮暗潮汹涌的较量。而这一次,战场就在他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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