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虎眼流道场,长州的风似乎都变得温和了些。
李不凡一行人没有在城中过多停留,按照武藏的指引,一路南下,抵达了长门国的海港。
这里是本州岛与九州岛的咽喉要道,关门海峡最窄处不过数百米,海潮湍急,往来船只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咸腥味,混杂着鱼干、木料和人群的汗味,充满了勃勃生机,也暗藏着鱼龙混杂的混乱。
“要过海去九州,得先找船。这里最大的船老大都认钱不认人,但他们也怕幕府的武士。”武藏指着远处港口里桅杆林立的景象,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汉语解释道,“我们得先找个地方,打听一下最近的风声。”
李不凡点头。他一直深知情报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武藏轻车熟路地将他们领进了一家临街的茶屋。
茶屋不大,却很雅致。木质的地板被擦得油光发亮,几张矮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空气中飘散着茶香和淡淡的熏香。一位身着和服的女子正跪坐在角落,拨弄着三味线,叮叮咚咚的琴声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哀婉。
李不凡四人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点单,一阵粗野的哄笑声便打破了茶屋的宁静。
“哈哈哈,桔梗小姐,再陪我们喝一杯嘛!别这么不给面子!”
“就是!我们可是刚从博多湾回来的功臣,连将军大人都犒赏了我们,你一个艺妓,装什么清高?”
不远处的一桌,三名身穿武士服、却满脸痞气的男人,正围着一名艺妓拉拉扯扯。
那艺妓身穿一身素雅的紫色和服,梳着精致的发髻,虽然被几个男人围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清冷的厌恶。她不断地想要挣脱,却被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士死死抓住了手腕。
“几位大人,桔梗今日身体不适,还请高抬贵手。”她的声音如泉水般清冽,却带着无法拒绝的疏离。
“不舒服?让我们兄弟几个帮你看看,保证药到病除!”那横肉武士笑得更加放肆,伸手就要去揽她的腰。
茶屋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却都敢怒不敢言。三味线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赵火儿的眉头瞬间立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她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别动。”
李不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赵火儿的手腕。
“我们是外乡人,在这里惹事,只会把所有目光都吸引过来。”他低声解释道。
赵火儿咬了咬嘴唇,眼中怒火翻腾,但看着李不凡严肃的眼神,终究还是忍住了。
可他们能忍,有人却忍不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挡在了那几名武士和艺妓之间。
是武藏。
他甚至没看那几个武士,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名叫桔梗的艺妓,然后问道:“小姐姐,你,不愿意?”
桔梗微微一怔,抬起眼眸,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浪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轻轻点了点头。
武藏也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过身,看向那三名武士,脸上的表情天真又理所当然。
“她,不愿意。”
那横肉武士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大爷们的闲事?滚开!”
说着,他松开桔梗,一拳就朝武藏的面门砸了过来!
李不凡眼皮一跳。
完了。
又要惹事了。
只见武藏不闪不避,只是在拳头即将及体的刹那,随意地抬起左手,精准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带。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横肉武士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被武藏用一个巧劲甩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抱着变形的手腕痛苦地哀嚎。
另外两名武士惊呆了,下意识地就要去拔刀。
武藏的身影却更快。他脚下的木屐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两人中间。左右开弓,两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分别砍在两人的后颈。
“咚!咚!”
两名武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茶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武藏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手,又转头看向那名艺妓,脸上露出憨直的笑容:“好了。”
李不凡扶额,心中无力吐槽。这家伙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那名叫桔梗的艺妓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她对着武藏,盈盈一拜,动作优雅标准,无可挑剔。
“多谢阁下解围,小女子桔梗,感激不尽。”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李不凡这一桌,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如同两汪深潭,不动声色地将四人打量了一遍。
“几位想必是来自中原的贵客吧?若不嫌弃,可否让小女子敬一杯茶,以表谢意?”
她的汉语字正腔圆,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让人听着十分舒服。
李不凡心中一动。
这个女人,不简单。
从刚才的混乱到现在,她除了最初的一丝厌恶,脸上再无半点多余的表情。这份镇定,绝非一个普通艺妓所能拥有。
“姑娘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李不凡淡然回应,同时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桔梗款款而来,在他们对面的空位上跪坐下来,亲自为四人添上茶水。
“观几位气度不凡,这位武士先生勇武过人,这位红衣姑娘英气飒爽,这位黑衣姑娘清冷如仙,”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李不凡身上,微微一笑,“而先生您,却最是让桔梗看不透。既有方外出尘之气,又有运筹帷幄之风,当真奇特。”
李不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并不接她的话,反而问道:“姑娘似乎对中原很了解?”
“略有涉猎罢了。”桔梗的笑容恰到好处,“曾有幸接待过几位来自中原的商贾,听他们说起过中原的风物人情,心向往之。曾闻中原有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不知几位贵客此来东瀛,是为赏景,还是另有要事?”
李不凡心中警铃大作。
这话看似闲聊,实则是在试探他们的来历和目的。
他放下茶杯,也回了一句:“我等不过是无根浮萍,随波逐流罢了。倒是姑娘,身处这风月之地,却能心怀丘壑,谈吐不凡,想来也非池中之物。”
桔梗眼波流转,轻笑一声:“先生说笑了。在这乱世,女子如飘絮,哪里由得自己。倒是几位,如今幕府正在征召武士,应对元寇的入侵,九州一带盘查极严。几位这般打扮,又是外乡人,恐怕行动多有不便。”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小女子倒有个建议。如今东瀛,唯有一种人,可以不受盘查,自由往来各地。”
“哦?”李不凡挑眉,“哪种人?”
“僧人。”桔梗看着李不凡,一字一句地说道,“尤其是从中原而来的高僧,无论在幕府还是在地方大名那里,都会受到礼遇。”
李不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建议,可谓是切中要害。
他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心中却泛起一丝寒意。她似乎对他们的困境了如指掌,并且不动声色地,就为他们指明了一条“路”。
这条路,是通往便利,还是通往她设下的陷阱?
“多谢姑娘指点。”李不凡脸上不动声色,举杯示意,“这杯茶,算我敬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桔梗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若几位在下关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月见楼’找我。”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茶屋里的气氛才重新活泛起来。
武藏挠了挠头,一脸羡慕地看着李不凡:“李兄,你的女人缘真好啊。走到哪里,都有漂亮的小姐姐主动跟你说话。身边还有两个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保护你。”
他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金妍儿本就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升起两抹红晕,她低下头,默默地喝着茶,仿佛要把脸埋进杯子里。
赵火儿则是“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一股子狐媚味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油嘴滑舌的,哪有半点真诚!”
她嘴上骂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瞟了李不凡一眼,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李不凡没有理会身边的暗流涌动。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桔梗刚才的话。
僧人……
这个身份,的确是他们目前最好的伪装。
可这个建议,从一个初次见面的神秘艺妓口中说出,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