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的眼皮只是动了一下,随即又没了声息。
但李不凡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番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武藏那因为战斗和伤痛而近乎停滞的意识湖泊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能不能掀起波浪,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李不凡松开手,站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能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是生是死,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
“算哥,你对他做了什么?”赵火儿好奇地问。
“没什么,就是给他喂了颗九转培元丹,然后用独门手法帮他活血化瘀。”李不凡面不改色地扯谎。
金妍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问,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她选择保持沉默。
时间又过去了大概一炷香。
对面的汉盟众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到底还要等多久?”
“我看那小子就是装死!”
“赵掌门,别跟他们耗了,直接动手吧!”
赵苍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也在犹豫。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武藏,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很快,就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李不凡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很重。”
武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真的醒了!
汉盟那边一阵骚动,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中了唐门的毒针,硬接了青岚门的阴柔掌力,最后还被孤鸿子的气机所伤,力竭昏迷。这样重的伤,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躺上十天半月。可这个东瀛人,竟然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醒了过来?
那个和尚给他吃的,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轻视和敌意,变成了忌惮和贪婪。
我心里暗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虚张声势,也是一种威慑。
赵苍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感觉事情正在一步步脱离他的掌控。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和尚,还有这个像怪物一样打不死的东瀛人,都透着一股邪门。
“既然醒了,那比试……是否可以继续了?”赵苍的声音干涩,他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有些无力。
所有人都看向武藏。
武藏在我的搀扶下,勉强盘膝坐了起来。他调息了片刻,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四位掌门,然后,用一种沙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来。”
一个字,掷地有声。
全场哗然。
他还要打?
他疯了吗?
我看着武藏的侧脸,心里却是一动。
李不凡发现,他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武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充满了攻击性。那么现在的他,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顽石,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变得沉静,内敛。
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燃烧着战意,而是多了一丝……洞察。
就像一个棋手,在俯瞰整个棋盘。
李不凡的那番话,起作用了。
“好!有种!”汉盟阵中,一个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开山大斧的壮汉走了出来,“老子天衡山庄庄主,天衡真人!今天就来会会你这打不死的东瀛怪物!”
天衡山庄?
李不凡记得在他的调查里,天衡山庄是以内功心法和奇门遁甲著称的,不擅杀伐。可眼前这个天衡真人,一身的煞气,哪里有半点修道之人的样子?
“他的‘线’,好乱!”赵火儿在我耳边低语,“他的力量分布非常不均匀,忽强忽弱,好像……好像他身体里有好几个力量的源头在打架。”
内力冲突?走火入魔?
我立刻警惕起来。这种人,最是危险,因为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出手毫无章法,威力却可能大得惊人。
天衡真人没有废话,他咆哮一声,轮着开山斧就冲了上来。
那柄大斧,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一斧劈下,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声势骇人。
武藏没有硬接。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就在斧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盘坐的身体向后一倒,双手撑地,双脚如同剪刀一般,贴着地面,绞向天衡真人的脚踝。
天衡真人一斧劈空,巨大的力道让他身形一个踉跄。他急忙收斧回防,却已经晚了一步。
武藏的双脚精准地锁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拉一扭!
“啊!”
天衡真人惨叫一声,巨大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地。
武藏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他双手在地面一拍,身体如狸猫般窜起,与天衡真人拉开了距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还是刚才那个只会硬碰硬的蛮牛吗?
他的动作,怎么变得如此灵巧,如此……刁钻?
李不凡看得心头一震。
武藏刚才的动作,有东瀛剑术的影子,有中原武术里地趟拳的架势,甚至还有一丝……摔跤的技巧?
他真的在“融合”!
天衡真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你……你使诈!”
武藏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品。
他的脑海里,一个虚拟的人影正在飞速地构建、分析。
【目标:天衡真人。】
【力量模型:混乱,多核心。】
【攻击模式:大开大合,缺乏变化。】
【弱点:下盘不稳,重心转换迟滞。】
一行行无声的“数据”,在他的意识中流淌。
“实时更新模型……”
他看到天衡真人因为愤怒,呼吸变得急促,胸口的“力线”陡然增强。
【模型更新:目标情绪激动,力量输出增加,精准度下降。】
【最优策略:避其锋芒,攻击下三路。】
“再来!”天衡真人怒吼着,再次轮着大斧冲了上来。
这一次,武藏动了。
他没有再用诡异的身法,而是站直了身体,双手握刀,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迎击架势。
就在斧刃及身的前一刻,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小的幅度侧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斧刃。同时,他手中的太刀,如毒蛇出洞,不是劈,不是砍,而是用刀柄,狠狠地撞在了天衡真人的手腕上。
“当啷!”
开山巨斧脱手飞出。
天衡真人抱着剧痛的手腕,愣在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想不通,对方是怎么看穿他斧招中那个微不足道的破绽的?那明明是他故意卖出的假破绽,后面还藏着三招变化!
可对方,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后续变化,而是直接攻击了他发力的根源——手腕。
武藏没有停。
他踏前一步,身体撞入天衡真人的怀中,肩膀狠狠地一靠。
“砰!”
正是萧铁崖所授的“苍山问剑”中的铁山靠!
天衡真人那魁梧的身体,被这一下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两招。
仅仅两招,就击败了天衡真人。
如果说上一场对阵孤鸿子,是智取。那么这一场,就是完完全全的技术性击倒。
武藏站在场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那种在战斗中,将对手的一切都纳入掌控的感觉,让他无比着迷。
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门的后面,就是他一直苦苦追寻的,“观”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