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
苍穹剑,那柄传承了数百年的神兵利器,就这么被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折断了。
赵苍呆呆地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断剑,又看了看王守成那两根毫发无伤的手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佩剑被毁,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噗!”
赵苍再也压不住翻腾的气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向后便倒。
王守成松开手指,任由那半截断剑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他没有再看赵苍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些原本还叫嚣着要“替天行道”的汉盟众人,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龙吟会成员,此刻也都神色肃然,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而韩少川和周无言两位长老,脸色则变得有些难看,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不甘。
我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心里愈发确定,龙吟会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大师兄这个“少主”的位子,坐得恐怕并不安稳。
王守成走到场中央,弯腰,拔起了那根插在地上的竹剑。
他掂了掂手中的竹剑,然后,走到了武藏的面前。
武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
“躺着吧。”王守成按住他的肩膀。
武藏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崇拜,就像一个看到了偶像的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为伤势太重,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守成将一股柔和的内力,渡入武藏的体内,帮他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李不凡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庐山的栖云观。
那时,他是沉稳严谨的大师兄。
李不凡是初来乍到,情况都搞不清楚的穿越者。
他们曾在月下论剑,李不凡指出了他剑法中的“BUG”。
他也曾在危难之时,为李不凡和灵算拖住元军,帮他们争取逃生的机会。
一晃,数年已过。
王守成,成了海外孤忠的“少主”,背负着更加沉重的宿命。
李不凡,也从一个天真的程序员,变成了深谙权谋的“李算”。
他们两个都变了,却又好像都没变。
那份深埋在心底的师兄弟情谊,从未因时间和空间的阻隔而褪色。
李不凡的嘴唇动了动,那一声“大师兄”,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王守成微微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李不凡瞬间明白了。
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
“这位大师,”王守成开口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清冷和淡漠,仿佛我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多谢你出手相助。”
“少主客气了。”我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回答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佛门弟子分内之事。”
我刻意将“少主”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守成深深地看了李不凡一眼,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李不凡此刻的表情,就是一个标准的、心怀慈悲、古井无波的高僧。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了龙吟会的众人,声音陡然转厉:“韩长老,周长老。”
韩少川和周无言心头一凛,急忙躬身道:“少主有何吩咐?”
“今日之事,你们作何解释?”王守成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两人对视一眼,韩少川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说道:“回少主,汉盟众人前来,言说共商反元大计。我等……我等也是为了龙吟会的大局着想,不敢轻易得罪……”
“不敢得罪?”王守成冷笑一声,“不敢得罪,就可以任由他们在门口撒野?不敢得罪,就可以看着同门受辱,坐视不理?不敢得罪,就可以将一个对我们有恩的客人,推出去当替死鬼?”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冰冷。
韩少川和周无言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我等……我等知罪!”两人齐齐跪了下去。
“知罪?”王守成的目光,从跪着的两人身上,缓缓移到了萧铁崖的身上,“萧会主,你呢?你也知罪吗?”
萧铁崖满脸羞愧,他没有跪下,而是对着王守成,深深地鞠了一躬。
“铁崖无能,愧对少主,愧对老会主的托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王守成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起来吧。”
他没有再追究。
“送客。”王守成淡淡地说道。
龙吟会的弟子们如梦初醒,急忙上前,将那些失魂落魄的汉盟众人,“请”出了庄园。
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王守成安排弟子将武藏抬进去疗伤,又对萧铁崖吩咐了几句,处理后续事宜。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李不凡一眼。
仿佛李不凡真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李不凡知道,他在避嫌。
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现在的处境,非常艰难。
我不能走。
我必须留下来,搞清楚一切。
李不凡看着王守成即将转身返回内堂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道:
“少主,且慢。”
王守成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眉头微拧:“大师还有何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
李不凡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让我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李不凡怎么可能走?
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不弄清楚情况,怎么可能就此离去!
李不凡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高僧模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少主,贫僧有一不情之请。”
不等他回答,李不凡便接着说道:“贫僧与这位武藏施主,乃是同伴。他如今为龙吟会仗义出手,身受重伤,于情于理,贫僧都该留下照料一二,直至他伤势痊愈。不知少主,是否方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武藏是为龙吟会受的伤,又将自己留下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你龙吟会总不能卸磨杀驴,连个照顾伤员的人都不让留吧?
果然,我话音刚落,那长老韩少川便抢着开了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少主,这位大师说笑了。我龙吟会自有最好的金疮药和医师,断不敢劳烦大师。您尽管放心,我们定会将这位武藏义士照顾得妥妥当当。”
好一个“不敢劳烦”,这分明是想立刻把我们这几个不确定因素扫地出门。
李不凡身后的赵火儿冷哼一声,腰间的短刀发出细微的锵鸣,显然是听出了对方的逐客之意。
李不凡暗中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李不凡看向韩少川,微微一笑:“韩长老误会了。外伤好治,心神之伤却需故人安抚。况且,我这位同伴脾性古怪,认生得很。若是醒来看不见我等,怕是会惊扰了贵会的清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者,他这伤,也不是寻常刀剑伤。若是用错了法子,怕是会留下病根,影响日后的修行。”
这句话,是说给大师兄听的。
武藏的伤,是被赵苍等人的内劲震伤了经脉,确实不是普通金疮药能治好的。而我,恰好精通此道。
韩少川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王守成一个眼神制止了。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大师兄的身上。
李不凡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请求,更是一次无声的试探和博弈。
他若同意,便是向那两个长老表明,我这个“和尚”是他的人,动不得。
他若拒绝,便是将我彻底推开,那我们师兄弟,在这危机四伏的东瀛,便真的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王守成那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我,缓缓开口。
“那就有劳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