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成那句“有劳大师了”,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韩少川和周无言两位长老的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少主已经金口玉言,他们再反对,就是公然挑衅王守成的威严。
萧铁崖脸上则露出一丝宽慰,对着李不凡善意地点了点头。
“多谢少主成全。”李不凡双手合十,再次躬身。
“萧会主,给大师和他的同伴们安排一处清静的院落,好生安顿。另外,将武藏义士也一并移过去,方便大师照料。”王守成没有再看我,而是直接对萧铁崖吩咐道。
“是,少主。”萧铁崖恭敬地应下,随即走到我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随我来。”
李不凡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赵火儿和金妍儿跟上。赵火儿那丫头,从大师兄出场到现在,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身上,那眼神里闪烁着的光芒,是混杂了好奇、崇拜和一丝丝好战的复杂情绪。
这丫头,典型的慕强。大师兄刚才那两根手指折断神兵的手段,显然已经把她彻底镇住了。
一行人随着萧铁崖,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了一处僻静雅致的独立小院。院子里有几间厢房,一棵老松,环境确实清幽。
龙吟会的弟子很快便将昏迷的武藏用担架抬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其中一间厢房的床榻上。
“大师,这里还算安静。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萧铁崖的态度十分客气。
“有劳萧会主了。”李不凡回了一礼。
萧铁崖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弟子们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我们自己人。
“算哥,刚才那人……就是你常说的大师兄?”赵火儿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凑过来低声问道。
“嗯。”李不凡点了点头。
“乖乖,这也太厉害了吧!”赵火儿咂了咂嘴,“那可是苍穹剑啊,江湖上排得上号的神兵,就这么跟掰面条似的给弄断了?他那两根手指头是铁打的吗?”
“公子的师兄,自然不是凡人。”一旁的金妍儿轻声说道,她的眼眸里同样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李不凡没接她们的话,径直走进厢房,来到武藏的床边。
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一股驳杂混乱的内劲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伤势确实很重,除了赵苍那最后一击,之前车轮战积累的暗伤,再加上唐门毒针的余毒,几种力量混在一起,如同一个烂摊子。
“算哥,武藏他……不要紧吧?”赵火儿也跟了进来,看到武藏惨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
“死不了,但很麻烦。”我收回手,眉头紧锁。
这伤,没有二师兄陈明远在,还真没把握能彻底根治。现在只能先吊住一口气。
就在李不凡思索着如何下手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了院门口。
赵火儿和金妍儿立刻警惕起来,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李不凡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紧张。
这脚步声,我太熟悉了。
“你们先出去吧,守在院门口,任何人不许靠近。”我对她们两人吩咐道。
“可是,算哥……”赵火儿有些不放心。
“去吧,是大师兄。”我轻声说。
听到是王守成,赵火儿和金妍儿对视一眼,这才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接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走进了院子,来到了厢房门口。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王守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下了一身道袍,穿上了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但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却丝毫未减。
他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武藏,然后,目光才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许久的激动和复杂。
“师弟。”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龙吟会少主,而是庐山栖云观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师兄。
“大师兄。”我喉头有些哽咽,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他走上前来,伸出那双刚刚折断了神兵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还活着,真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也是。”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自栖云观那场大火之后,我们师兄弟失散,各自经历了九死一生。我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他也定然以为我们都葬身火海。此刻重逢,恍如隔世。
“二师兄和三师弟呢?”他急切地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都还活着,都好好的。”我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听到这句话,王守成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好,好,活着就好……”他喃喃自语,眼圈也有些泛红。
我们沉默了片刻,都在平复着重逢的激动。
“大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不凡率先打破了沉默,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龙吟会少主?你怎么会……”
王守成脸上的笑容敛去,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此事,说来话长。”他叹了口气。
“当年栖云观被焚,我拼死冲出,本想去找你们,却被伯颜麾下的元军高手围住。我虽然杀了几个,但终究力竭被擒。”
我点了点头,这和我从伯颜那里听到的消息一致。
“他们将我押往大都,但在快到大都的路上,一伙人突然杀出,将我救下。”王守成继续说道,“那伙人,就是龙吟会的人。”
“他们为何要救你?”我追问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龙吟会,一个远在东瀛的海外组织,为何会冒着得罪伯颜的风险,去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
王守成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我的身份。”
“身份?”
“李师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王守成深吸一口气,“我,王守成,本名赵显。”
赵显?
“一个本该继承大统,却从未踏入过皇宫的……王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王子?大师兄是南宋的王子?
这信息量太大,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消化不了。
“狸猫换太子?”我下意识地吐出这四个字。
王守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苦笑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出生之时,宫廷内斗激烈,先帝为保我性命,暗中将我与一位将军的子嗣调换。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先帝,只有那位将军和一位宫中老人。”
“那位将军,就是我的养父。他将我抚养成人,教我武艺,让我成了一名宋将。他至死,都没有告诉我真相,只希望我能做一个普通人,平安活下去。”
“襄阳城破,养父战死。崖山海战之后,大宋……亡了。”说到这里,王守成声音低沉,眼中是化不开的悲怆,“我本欲以死殉国,却被文天祥丞相派人拦下,他将我送到了栖云观,托付给师父。他告诉我,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他不希望我背负什么国仇家恨,只希望我能修身养性,将那段过往彻底放下。”
我呆呆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大师兄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沉稳与坚毅,明白了那深藏在眼底的悲伤,也明白了师父玄尘子为何对他另眼相看。
原来,他背负的,是整个王朝的倾覆之痛。
“龙吟会,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我问道。
“那位宫中老人在崖山之后,辗转流落到了海外,被龙吟会所救。他临死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龙吟会的老会主。”王守成说道,“龙吟会本就是南宋遗民组建的抗元组织,得知大宋尚有皇室血脉存活,便将我视为最后的希望。他们认为,只要拥立我,便能重新聚集天下反元义士,联合东瀛的镰仓幕府,光复河山。”
“所以,他们一直在找你。直到他们打听到你在栖云观,但他们去晚了一步,你已经被伯颜抓了。于是,他们便在中途设伏,将你救下,一路通过高丽的渠道,送到了东瀛。”我顺着他的话,将整个逻辑链条补充完整。
“不错。”王守成点了点头,“他们告诉我真相,希望我能站出来,扛起这面大旗。”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身为“王子”的骄傲或激动,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沧桑和平静。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背负着亡国命运的王子,一个只想守护师弟的道观大师兄,一个威震东瀛的龙吟会少主。
这三个截然不同的身份,此刻,在我面前,重叠在了同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