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吹动着老松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段被埋葬的往事。
李不凡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消化掉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怪不得,怪不得大师兄的气质如此与众不同。那不是一个普通江湖人或者道士能有的。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贵气,和被国破家亡的烈火淬炼过的沉重。
“那你……答应他们了?”李不凡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他答应了,那他就不再是我的大师兄王守成,而是那个需要背负起复国大业的“赵显”。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无比复杂。
王守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李不凡悬着的心,莫名地松了下来。
“为什么?”李不凡很好奇。对于任何一个汉人,尤其是一个身负宋室血脉的人来说,光复河山,驱逐鞑虏,这应该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和责任。
“师弟,你还记得吗?在栖云观,你曾对我说过,我的剑法里,有BUG。”王守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李不凡一个问题。
当然记得。那时候李不凡初来乍到,用现代的力学知识,指出了他剑法中一个发力不连贯的瑕疵。
“我记得。我说你的剑,太满了,没有给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
“是啊,太满了。”王守成感慨道,“那时候的我,心里装满了国仇家恨,每一剑,都是为了杀戮,为了复仇。我的剑,是沉重的,是悲愤的。所以,它有破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松。
“被龙吟会救到东瀛之后,他们将我奉为少主,将复国的希望,全部压在了我的身上。那段时间,我比在襄阳城破时还要痛苦。”
“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是谁?是那个应该战死沙场的宋将王守成?还是这个需要担起复国大业的王子赵显?”
“我迷茫了。我发现,我手中的剑,更加沉重,甚至快要握不住了。因为他们给我的,是比国仇家恨更沉重的东西——希望。数万人的希望,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喘不过气来。”
李不凡能理解他的感受。那不是荣耀,而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龙吟会,一个人在东瀛游历。我见过这里的僧人,也见过这里的武士。他们的禅宗,他们的武士道,都给了我很多启发。”王守成缓缓说道,“但真正让我找到答案的,还是你,师弟。”
“我?”李不凡愣住了。
“对,是你。”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清澈如水,“是你当初告诉我的,关于‘理’的概念。力的最优解。万事万物,皆有其理。我一直在想,我的‘理’,到底是什么?”
“我开始尝试放下。放下仇恨,放下身份,放下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责任。我开始观察,观察风,观察水,观察一草一木。我发现,风有风的理,水有水的道。它们从不强求,顺势而为,却能拥有摧枯拉朽的力量。”
“我将道家的‘无为’,与沙场的‘杀伐’,还有你所说的‘理’,试着融合在一起。渐渐地,我悟了。”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
“我的剑,不再是为了复仇,也不再是为了复国。它,只是剑。”
“我悟出了一套剑道,我称之为‘明镜止水’。”
明镜止水。
李不凡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清澈如镜,平静如水。这不正是大师兄此刻心境的写照吗?
“这套剑道,已经完全超越了固定的招式和‘术’的层面。它追求的是对‘力’的随心所欲的驾驭。在我眼中,万物皆可为剑,一草一木,一指一拳,甚至我自身,都可以是剑。”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能用一根竹剑,击败汉盟七大掌门。
怪不得,他能用两根手指,折断神兵苍穹剑。
因为在他手中,竹剑和手指,与神兵利器,并无本质区别。他驾驭的,是超越了兵器本身的“力”与“理”。
他,已经真正踏入了“道”的境界。
“所以,我找到了我的‘道’。”王守成看着我,语气平静而有力,“我的道,是守护。”
“过去,我以为我要守护的是大宋的江山。后来,在栖云观,我只想守护师父和你们几个师弟。现在,我想守护的,是这门剑道的传承,是那些值得我守护的人和事。”
“龙吟会的老会主,还有岛津家的当主岛津久经,他们对我都有知遇之恩。这片土地上的许多汉人遗民,也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北条时宗的幕府对地方大名的压迫,元军的入侵,都像乌云一样笼罩在这里。我留下来,传授他们剑术,训练武士,既是报恩,也是想在这乱世之中,尽我所能,守护一方安宁。”
听完他的话,我彻底明白了。
眼前的大师兄,已经完成了真正的蜕变。他不再是那个被仇恨束缚的亡国将领,也不是那个被身份捆绑的落难王子。
他就是王守成。一个找到了自己本心,找到了自己要走的“道”的,剑道宗师。
我还能说什么呢?
李不凡本还想拉他入伙,让他成为我们团队最强大的战力。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是多么的自私和渺小。
他已经找到了比跟着我闯荡江湖更重要的事情。
“大师兄,”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我明白了。我支持你。”
王守成欣慰地笑了。
“你能理解,我就放心了。”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二师兄和三师弟的下落。”我将话题拉了回来,把我如何在大都找到灵算和陈明远,如何为师门报了第一个仇,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以及我们此行的目的,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王守成静静地听着,听到我们师兄弟重逢,他眼中满是欣慰;听到我设计扳倒王磐,他微微点头;听到我们为了寻找他,不惜随元军大船远渡重洋,他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好,好……李师弟,你做的,比我能做的好上一万倍。”他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当年拼死为你们断后,是值得的。我追寻的守护之道,是对的。”
他眼中的那份释然和肯定,让我心中也感到一阵温暖。
我们师兄弟的情谊,从未改变。
“大师兄,其实我们这次来东瀛,除了找你,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目的。”我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张《老子化胡经》的羊皮纸残卷,递给了他。
“是为了这个。”
王守成接过残卷,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老子化胡经》?”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上面的星图和符号,我从未见过。不过……”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什么?”我立刻追问。
“这东瀛之地,鱼龙混杂,除了幕府和各地的守护大名,还有许多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王守成将残卷还给我,说道,“据我所知,有一个情报组织,势力遍布整个东瀛,甚至连幕府和元军的动向,他们都能掌握一二。或许,他们能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什么组织?”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王守成看着我,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