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疯癫之书》
一、发现
李维是在祖父阁楼的橡木箱底发现那本书的。
时值深秋,细雨敲打着阁楼天窗,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李维请了三天假整理祖宅——父母移民后,这栋老房子和其中堆积了三代的记忆全落在他肩上。祖父三周前在养老院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二岁。遗嘱中特别提到阁楼里的橡木箱:“给我那爱书如命的孙子。”
箱子里大多是旧相册和信件,直到李维触到箱底坚硬的皮质封面。书并不厚,约两百页,深褐色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压印的复杂纹路,像是纠缠的神经脉络。书脊处隐约可见烫金的拉丁文“Liber Insaniae”——疯癫之书。
翻开扉页,褪色的墨水写着:“赠予李明远——愿此书助你理解那些无法被理解之事。1947年秋,陈医师。”
李明远是李维的祖父,一位退休的历史教师,以严谨理性著称。李维记忆中,祖父从未显露过对“疯癫”主题的特殊兴趣。
书的内页是手写体,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与书名形成诡异反差。开篇写道:
“疯癫并非理性的反面,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秩序。本书记录的七种疯癫,皆有其内在逻辑与存在价值。理解它们,便是理解人性被遮蔽的维度。”
李维盘腿坐在阁楼木地板上,灰尘在斜射的日光中起舞。他本打算稍作翻阅便继续整理,但第一则记录就抓住了他:
案例一:时间折叠者
“患者周文彬,男,31岁,自称能将时间折叠。他坚持昨天、今天和明天同时存在,如同三张叠放的纸张。‘我只是选择了停留在其中一页,’他说,‘但能听见另外两页的声音。’”
“周展示了他的‘证据’:一本日记,同一天写了三个版本——在‘昨天的版本’中,他摔碎了茶杯;在‘今天的版本’中,他小心地避开了它;在‘明天的版本’中,茶杯根本不存在。”
“有趣的是,周能准确‘预知’一些小事,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但他的理论无法被证伪:任何验证行为本身,都会成为他所谓‘时间折叠’的一部分。”
李维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精神病案例汇编,更像某种哲学探讨。而且,周文彬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儿听过。
雨声渐密。李维带着书下楼,泡了杯茶,在祖父书房的老旧皮椅上继续阅读。
二、七种疯癫
接下来的三天,李维几乎没离开书房。《疯癫之书》中的七个案例像七个迷宫,每一个都颠覆了他对“正常”的认知。
案例二:回声女人
“林婉,女,28岁,能听见所有人的‘回声’。她描述每个人的话语都有两层:表面的意思,和一层‘回声’——那是说话者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真实意图。”
“‘他说‘我爱你’时,回声是‘我需要你’,’林婉平静地解释,‘她说‘我很好’时,回声是‘救救我’。最可怕的是听自己的回声,那才是真正的深渊。’”
“林婉最终不再与任何人交谈。‘回声太吵了,’她说,‘比任何噪音都吵。’”
案例三:对称偏执者
“赵志强,男,45岁,对不对称的事物产生生理性厌恶。他重新布置了整个家,所有东西必须成对或居中。妻子离开后,他将自己变成‘对称’的牺牲品:吃饭必须左右咀嚼相同次数,走路必须左右步数一致。”
“赵的疯狂中有一种可怕的理性:‘宇宙的基本法则就是对称,从粒子到星系。不对称才是异常,是错误,是......丑陋。’”
案例四:痛觉共感者
“苏小雨,女,19岁,能感受到他人的疼痛。不仅是生理疼痛,还包括‘心碎之痛’、‘孤独之痛’、‘悔恨之痛’。她在菜市场昏厥,因为‘承受了太多陌生人的隐痛’。”
“‘每个人的疼痛都有颜色和形状,’苏小雨在日记中写道,‘父亲的背痛是深灰色的锯齿状;母亲的头痛是闪烁的银针;陌生老人的孤独是雾状的淡蓝色,无边无际。’”
“陈医师的批注:苏小雨后来成为一名出色的护士,她的‘症状’转化为罕见的天赋。这引发思考:疯癫与天赋的界限何在?”
案例五:词语品尝者
“吴明,男,38岁,每个词语对他都有味道。‘谎言是发霉的面包,’他说,‘真理是清泉,诗是蜂蜜与柠檬的混合,官方文件是嚼了一小时的口香糖,无味却顽固。’”
“吴无法阅读报纸或听新闻。‘太多词的味道让我恶心,’他写道,‘我开始只读古典诗词,它们的味道纯粹。现代语言......污染太重。’”
案例六:维度观者
“孙浩然,男,52岁,声称能看见第四维度的片段。‘你们看到的是三维的切片,’他解释,‘我看到的是整个存在,像看到一条完整的河流,而非一个个水滴。’”
“这导致他无法进行日常对话:‘你问我今天吃了什么,但我看到的是你一生中所有的餐食,以及它们如何构成你。我该回答哪个‘今天’?’”
案例七:自我增殖者
“郑云,女,33岁,认为有七个自己同时存在。‘我们轮流‘值班’,’她说,‘周一的郑云冷静,周二的郑云焦虑,周三的郑云充满创造力......但有时会混淆,周二的人格出现在周四,造成混乱。’”
“陈医师的批注:郑云后来成为成功的作家,用不同笔名发表风格迥异的作品。‘我的疯癫成了我的创作方式,’她说,‘关键在于学会管理委员会。’”
每个案例后都有详细的观察记录、对话摘录,以及陈医师的分析批注。批注中反复出现一个主题:这些“疯癫”并非纯粹的病理,而是人类认知的极端变体,是意识探索边界的代价。
李维越来越困惑。这本书是什么?虚构的哲学寓言?真实病例的文学化记录?更重要的是,它为什么属于祖父?
三、陈医师的信
在书的最后一页与封皮之间,夹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明远兄:
当你读到此信,我或许已不在人世。此书是我三十年工作的结晶,也是我最大的困惑。
我年轻时相信疯癫是疾病,需被治愈。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开始怀疑:我们所谓的‘治愈’,是否只是将独特的灵魂修剪成社会的形状?书中的七人,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都是逻辑自洽的。是我们的世界拒绝容纳他们的逻辑。
你将此书保存多年,从未示人,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世界在变化,或许有一天,人们能更宽容地看待意识的多样性。
最后一个案例我未曾写入书中,因为它涉及你我。还记得我们在大学时的长谈吗?关于真实,关于认知的界限。我们都曾接近边缘,但你选择了回归‘正常’生活,而我选择了继续探索那些被定义为疯癫的领域。
我有时在想,我们谁做了更明智的选择?
珍重。
陈启明
1985年3月”
李维放下信,心中波澜起伏。陈启明——这个名字在地方志上见过,一位备受争议的精神科医生,八十年代末移民海外,资料甚少。
但更让李维震惊的是信中对祖父的暗示:“我们都曾接近边缘。”
祖父?那位总是提醒李维“脚踏实地”的历史老师?
四、祖父的笔记
李维开始重新审视祖宅。他在书房隐蔽的抽屉夹层里找到了另一本笔记——祖父的日记,时间跨度从1945年到1950年。
1947年9月15日:“今日初见陈启明,医学院年轻讲师,思想激进,提议组建‘意识探索小组’。我本应拒绝,但他说的话击中了我:‘我们都在囚禁自己的思想,却以为是自由。’”
1947年10月3日:“第三次聚会。陈带来了奇怪的测试——感官剥夺、镜像凝视、词语联想。他说这是‘意识的边界探索’。我感到不安,却又着迷。”
1947年11月20日:“昨晚的实验后,我做了一个梦——不,不是梦。我‘看见’了时间不是线性流逝,而是一个个并置的瞬间,我可以......选择进入哪一个。醒来后这种感觉持续了十分钟。我吓坏了。”
1948年1月5日:“小组已有七人。陈称我们为‘七种意识的实验’。我的类型是‘历史观者’——我能同时感知事件的多重可能性,像看见历史的分叉路径。这听起来像是疯话,但我确实能感觉到。备课‘三国赤壁之战’时,我不仅看到曹操的失败,还‘感觉’到他胜利的可能性,以及那个平行历史的分量。”
1948年3月12日:“王磊退出了,说他‘害怕自己不再是自己’。陈说这是常见的恐惧:‘当你扩展意识的边界,旧的自我会抵抗。关键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整合新的体验。’”
1948年5月30日:“父亲发现了我的笔记,大发雷霆。‘你想进精神病院吗?’他要我立刻停止‘这种危险的游戏’。陈说外部压力是最大的挑战,多数人最终会选择回归‘正常’。”
1949年2月18日:“最后一次聚会。陈要出国深造,小组解散。他送我一本手稿,是他记录的我们七人的‘症状’。‘这不是病历,’他说,‘这是人类意识的可能性地图。保存它,也许有一天世界会准备好理解。’”
日记在此后变得稀疏平常,记录着工作、家庭、日常生活。那个曾经“看见历史分叉”的李明远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谨的历史教师,优秀的丈夫和父亲。
只有一次例外,在1966年的某页,祖父潦草地写道:“今天烧掉了大部分旧信和笔记,但这本书我留了下来。有时深夜翻阅,会想起那些可能性。然后我听见孩子们在隔壁房间的呼吸声,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安全,比真理更重要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他们。”
李维合上日记,窗外已是深夜。雨停了,月光清冷。他突然理解了祖父——不是作为那个总是正确的长辈,而是一个曾经站在认知悬崖边,最终选择退回来的年轻人。
五、寻找第七人
《疯癫之书》只记录了六个案例,但陈医师的信提到“七人”。祖父是第七个吗?还是另有其人?
李维开始搜索。他在本地档案馆找到了陈启明的零星记录:1951年赴美留学,1955年回国,在市精神病院工作至1978年,之后移民加拿大。档案中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清瘦的中年人,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疲惫。
更让李维惊讶的是,他在旧报纸的合订本中发现了熟悉的名字——周文彬,1972年本市象棋比赛冠军;林婉,1980年出版的诗歌集《寂静的回声》作者;赵志强,著名的建筑设计师,代表作是市美术馆完全对称的东西两翼;苏小雨,市第一医院退休护士长,获过多项表彰;吴明,美食评论家,专栏名为“词语的味道”;孙浩然,业余天文学家,1990年在国际期刊发表过一篇关于多维宇宙的论文,被学界视为“有趣的狂想”。
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都在各自领域有所成就。他们的“疯癫”似乎没有摧毁他们,反而以某种方式转化了。
除了一个人——郑云,自我增殖者。李维找不到任何记录。
直到他在祖父日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一个电话号码,旁边写着“郑,紧急时联系”。电话是六位数的老式号码,本市。
李维犹豫了三天,最终拨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女性,声音年轻得令人意外。“你好?”
“请问是郑云女士吗?”
“郑云是我祖母。我是她孙女,郑小雨。您是哪位?”
李维解释了自己和祖父的关系,提到了《疯癫之书》。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知道那本书。祖母去世前提起过。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因为那本书找来,就让我见他。”
六、完整的图谱
郑云的公寓在旧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眉眼间有书卷气。
“祖母十年前去世了,”郑小雨请李维进屋,“但她留下了很多东西,包括她的日记。”
公寓朴素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作者各不相同,但李维注意到一个细节:七种不同风格的书籍,却都有相同的赠言笔迹。
“祖母用七个笔名写作,”郑小雨顺着他的目光解释,“小说、诗歌、学术论文、美食专栏、科幻、历史研究,甚至建筑设计评论。她说这是‘管理委员会’的方式——让每个‘自己’都有表达的渠道。”
李维感到一阵寒意。“她真的相信有七个自己?”
郑小雨微笑。“重要吗?重要的是,这种方式让她创造了七种人生。她说这是陈医生教她的——不要对抗你的独特,而是为它找到容器。”
她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李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年轻的陈启明站在中间,周围是七张年轻的脸——包括祖父,笑得那么开朗,眼里有光,是李维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是1948年春天,”郑小雨指着照片背后的字迹,“‘意识探索小组最后一次完整聚会’。之后陈医生出国,小组就慢慢散了。”
“你祖母后来怎么样?”
“她过得很好,虽然不‘正常’。她有段时间在医院工作,帮助陈医生做研究。后来结婚生子,继续写作。她说最大的挑战不是自己的‘多重性’,而是社会的单一期待。但她找到了平衡——外在是一个稳定的社会角色,内在是丰富的自我宇宙。”
李维翻看着郑云的日记,其中一段话击中了他:
“人们害怕疯癫,是因为它威胁到我们对‘统一自我’的幻觉。但如果自我本来就是多重的、流动的、情境性的呢?所谓的‘疯癫’,也许只是对这种真相的过早觉醒。”
七、选择
离开郑云家时,李维带走了一份复印件——陈启明医生未发表的文章《意识多样性与社会宽容》。
文章写道:“人类意识如同一片森林,有高耸的理性之树,也有蔓延的直觉藤蔓,有逻辑的坚实树干,也有情感的斑斓花朵。我们却只愿承认其中一部分为‘正常’,其余皆为‘疯癫’。这种分类本身的疯狂,却无人质疑。”
“书中的七人,以及无数未被记录的人,他们的‘症状’其实是意识的特殊形态。在原始社会,他们可能是萨满或先知;在某种未来社会,他们可能是新认知模式的先驱。而在我们这个尴尬的现在,他们只是病人。”
文章最后呼吁建立更包容的认知框架:“不是所有不同于常规的思维都需要‘矫正’,除非它导致真实的痛苦或伤害。多样性不仅是生物的需要,也是意识进化的需要。”
回家的路上,李维在雨中慢慢走着。他想起自己生活中的一些“异常时刻”——那些直觉精准得可怕的瞬间,那些感受到他人情绪的莫名时刻,那些似乎能“看见”事物多重可能性的梦境。
他一直压抑这些,认为它们是不成熟的标志,需要被理性克服。
但现在,他犹豫了。
八、传承
三个月后,李维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将《疯癫之书》捐赠给博物馆或研究所,也没有将它锁回箱底。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联系了能找到的小组成员的后人——除了周文彬无嗣,其他五人都有后代。他分享了这本书和祖父日记的内容,得到了复杂的回应:有人感谢,有人困惑,有人愤怒于“家族秘密”被揭开。
但最终,六家人同意了一次聚会。在那次聚会上,他们分享了各自长辈的故事——如何与自己的“独特”相处,如何在保持内在完整的同时适应社会。李维惊讶地发现,每个家庭都有某种形式的“传承”:林婉的孙女是心理治疗师;赵志强的儿子是数学家;苏小雨的女儿是疼痛管理专家;吴明的孙子是语言学家;孙浩然的侄子是理论物理学家。
某种模式显现出来:那些曾被定义为“疯癫”的特质,以新的形式在后代中延续。
第二,李维开始撰写自己的“书”——不是疯癫之书,而是《可能性之书》。他记录下自己的思考,采访了当代那些在认知边缘探索的人:自闭症艺术家、抑郁症哲学家、双相情感障碍作家、焦虑症科学家。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人类最深邃的创造,往往诞生于理性与“疯癫”的边界地带。
九、启示
一年后的秋天,李维在祖父书房整理手稿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疯癫之书》的最后一页原本是空白,现在却浮现出淡淡的字迹——是某种隐形墨水,随时间或温度变化而显现。
字迹是陈启明医生的:
“明远,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你终于准备好了。
我知道你选择了‘安全’的道路,娶妻生子,成为社会认可的好教师。我尊重你的选择,因为我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不是探索边缘的勇气,而是留在中心的勇气。
但我也在你眼中看到未熄灭的火。所以我把这本书留给你,不是作为纪念,而是作为种子。
疯癫与理性不是敌人,而是意识的两种语言。一个描述世界‘是’什么,一个探索世界‘可能是’什么。我们需要两者。
也许有一天,你会理解:我们七人不是病例,而是先驱。不是异常,而是可能性。
珍重你的独特,即使它让你不安。因为在那不安中,有未来的微光。
你的朋友,
启明”
李维捧着书,久久不动。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深褐色的封面上,那些神经脉络般的纹路仿佛在微微跳动。
他突然想起祖父晚年常说的一句话,当时觉得是老人的唠叨,现在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棵树,有无数分叉的枝桠。我们每次选择,都是在众多可能性中挑选一枝,同时让其他枝条枯萎。但那些未选择的可能并未消失,它们只是......休眠了。”
十、疯癫的礼物
如今,李维仍在大学教书,但增加了一门选修课:“认知多样性:从病理到可能性”。
第一堂课上,他展示了《疯癫之书》的复制品(原件保存在温控保险箱中),讲述了七个案例的故事。学生们反应各异:有人着迷,有人怀疑,有人不安。
课结束时,一个学生举手问:“教授,您认为疯癫是礼物还是诅咒?”
李维沉思片刻。
“我认为,”他缓缓说道,“它是人类意识深处寄来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可能是警告,可能是邀请,也可能是地图。问题不在于信本身,而在于我们是否有勇气拆开它,有能力阅读它,有智慧理解它。”
“我们每个人都收到过这样的信,在梦境里,在直觉中,在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多数人选择将它标记为‘错误’或‘噪声’,继续活在已知的地图中。”
“但偶尔,有人会试图破译它。这个过程可能被社会称为‘疯癫’,因为它在挑战现有的认知边界。但如果没有人这样做,人类意识就会停滞。”
“所以,疯癫不是礼物也不是诅咒,它是......问题。而我们是否准备好回答,才是真正的问题。”
下课后,李维回到办公室。窗外秋色渐深,树叶开始变色。他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新思考:
“也许意识的进化不是线性的进步,而是不断扩展的包容性——学会拥抱越来越多的‘异常’,将其整合为新的‘正常’。每一个曾被排斥的认知方式,都是意识的拓荒者。”
他停顿,想起祖父、陈医生、以及书中那七个人。他们曾孤独地站在认知的边缘,承受着“异常”的重量。
李维继续写道:
“谨以此笔记,致敬所有意识的拓荒者。你们探索的领域,终将成为人类共同的家园。”
合上笔记本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一切问题都有答案,但有些问题本身,就是礼物。
《疯癫之书》静静地躺在书架上,深褐色的封面在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不再是一本令人不安的异书,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意识那复杂、多维、且始终在进化的本质。
而最深刻的启示或许很简单:所谓正常与疯癫,不过是同一意识光谱上的不同波段。能够看见整个光谱的,才是完整的看见。
李维知道,自己的探索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不害怕那些边缘了。因为现在他明白:边缘不是终点,而是新领域的起点。
在意识的无垠地图上,又多了一位小心翼翼的探险家,手持着前辈们留下的、名为“疯癫”的指南针。
寂寞的夏天
那条街我走了整整一个夏天,从梧桐树刚抽出嫩叶走到叶子边缘泛起第一抹金黄。
街角有一家二手书店,门面窄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我第一次走进去是因为突然下起了暴雨。店里弥漫着纸张腐朽的气味和灰尘的甜腻。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读一本硬壳书,头也不抬地说:“随便看,小心别碰倒书架。”
书架是自制的,木板已经弯曲,被书压出不堪重负的弧度。我从最外面的架子开始浏览,手指划过书脊,感受着不同年代纸张的质感。有些书页泛黄如秋叶,有些还保持着印刷初的洁白。在第三排书架的最底层,我发现了一本没有书名的笔记,黑色封皮已经被磨得发白。
我花了五块钱买下它。走出书店时,雨已经停了,阳光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我在街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坐下,翻开那本笔记。
第一页只写着一行字:“这个夏天,我开始数麻雀。”
字迹清秀而克制,像是用一支老式钢笔写的,墨水已经变成了铁锈色。我继续翻下去。
“六月七日。今天数到十七只。母亲说麻雀是留鸟,不像燕子那样懂得迁徙。它们一生都在同一个地方度过,看着同样的风景变老。我想我也是留鸟。”
“六月十二日。公园的长椅换了新的。旧的那条左边扶手断了,我总习惯把书包放在那里。现在这条太新,木头还散发着油漆味。数到二十三只麻雀,其中有只跛脚的,总跟在队伍最后。”
笔记断断续续记录了一个夏天。作者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具体年份,只有日期和关于麻雀的观察,偶尔穿插着对生活的零星感想。我翻过一页又一页,像是在窥视一个陌生人如何度过那些炎热而漫长的下午。
“七月三日。今天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他坐在我以前常坐的长椅上,读一本很厚的书。我数麻雀的时候,他突然抬头问:‘你相信麻雀有记忆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鸟类的大脑很小,但它们记得迁徙的路线,记得哪棵树上有最好的果子。我问他那麻雀记得什么。他笑了笑说:‘记得哪个窗台总是撒着面包屑,记得哪个孩子曾经用弹弓打过它们。’他走后,我发现他忘了那本书。是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专业书。”
读到这一段时,我抬起头看向公园。长椅还在那里,空着。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我突然意识到,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可能也曾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看着相似的风景。
接下来的几页,笔记的内容开始发生变化。作者依然记录麻雀,但更多地在写那个“奇怪的人”。
“七月十日。他又来了。今天带了面包屑,我们一边喂麻雀一边聊天。他说自己是鸟类学家,在研究城市鸟类的行为适应。我告诉他我数麻雀的事,他没有笑我,反而很认真地听。他的名字里有个‘羽’字,真巧。”
“七月十五日。今天下雨,没去公园。一整天都在想他昨天说的话。他说寂寞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心里的话找不到人听。我想他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笔记到了七月底,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记录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八月五日。他说研究结束了,要离开这座城市。我没有问他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起喂了最后一次麻雀。那只跛脚的小家伙今天特别亲近他,跳到他手心里吃面包屑。他说:‘看,它记得我了。’”
“八月七日。数到四十六只麻雀,创了这个夏天的记录。但它们都只是数字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夏天结束了。麻雀们还在,但我不会再数了。”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我合上本子,看着公园里嬉戏的孩子、散步的老人、相拥的情侣。那个数麻雀的人是谁?那个鸟类学家后来怎么样了?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埋藏在那年夏天里。
我突然想找找看有没有更多线索。在笔记的封底内侧,我发现了一个用铅笔写的地址,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青石巷”几个字和门牌号的一部分。
青石巷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才找到。那是一条老旧的巷子,两旁的房子都有几十年历史,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我按照勉强能辨认的门牌号找到一栋三层小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
我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没有回应。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啊?”
“请问这里住的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连要找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我:“你是来找小夏的?”
“小夏?”
“夏晓鸥啊,以前住这里的姑娘。搬走好多年啦。”老太太似乎很久没人说话了,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那孩子挺安静的,总是一个人。她妈妈去世后就更是了。她喜欢鸟,窗台上总放着小米和水。后来听说去了外地工作,房子就租出去了。”
我问她是否记得有个研究鸟类的朋友来找过小夏。老太太想了想,摇摇头:“那孩子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不过有那么一阵子,好像是有个年轻人常来,高高瘦瘦的,戴眼镜。后来就不见了。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啦。”
告别老太太,我慢慢走出巷子。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我想象着多年前,一个安静的女孩每天从这里出发,去公园数麻雀,直到遇见一个懂她的人。然后夏天结束,故事也结束了。
回到公园时,天已经快黑了。长椅空着,我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路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照在黑色封皮上。一只麻雀飞过来,停在离我不远的地上,歪着头看我。
我想起笔记里的那句话:“寂寞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心里的话找不到人听。”也许那个夏天,两个寂寞的人相遇,短暂地分享了彼此的孤独。然后生活继续,他们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像那些最终学会迁徙的鸟。
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在这本笔记里,在那个被记住的夏天里,在每一只麻雀振翅的瞬间。
我轻轻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笔写下:“今天,我读到你的夏天。一只麻雀停在暮色中,它也许记得什么。”
合上笔记时,那只麻雀飞走了,消失在渐深的夜色里。街灯一盏盏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夏天快要结束了,但寂寞会在每一个季节找到它的形式,如同鸟总会找到飞翔的方向。
而我终于明白,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它们只是存在过,像一阵风吹过夏天的树梢,留下沙沙的声响,然后消散在时光里。但那些叶子记得,那些听过这声音的人记得。
这就是全部的意义了。
一缕缕茶草幽幽地、婀娜多姿地飘散。
从碧青色的窗纱透了出去,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透过窗纱的这股清冷的味道!让我感觉很舒服!
相比夕阳下,媳妇也落得亭亭玉立俨然一朵含蓄待放的鲜花一般。
精致的绣口掩映在绿树之中……仿佛也带着少女的娇羞,美丽动人,她向我缓缓走来,细白柔嫰的手好像能掐出水来,有些思考,又有些含羞带怯,想要朝面前老公伸去,但因少女的矜持迟疑着,双视而笑。
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作之合,心心相印,郎才女貌,一双璧人。
看见昨日夕阳下,白软的小手,圆圆的脸蛋像是被染上了一层淡红色,那矫羞的感觉,那发自内心的微笑……我爱了!
[]
在我的印象中,我爸已凶著称,一双豹子眼,给别人一个不好的脸色,不但脾气不好,还是那样一如往常般的急性子,这个急性子比我急性的肠胃炎还要急不可耐。幸好,不是我便是爸。
还好不是传下来的脾气,要不然以后连老婆都娶不到了。
也不知道老妈怎么看上了老爸的。
[开玩笑的说]老妈也许是瞎了眼。
恋爱时没有完全找到瑕疵,等到日子久了缺点就自然浮出水面了。
估计老妈也是受害者,这个脾气早就应该好好改变了。『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啊!』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直面自己的中考宣言近在咫尺,还在耳畔回荡。
选择了一条小路,那是一条求学之路,注定是风雨兼程,却从未怀疑,从不放弃。
走上这条路上,决不能够回头。
(考试临近,不免有些紧张,但是略有些许紧张,太多了,反而会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