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梁京城却已苏醒。
街巷间人声渐起,早点摊子升腾着诱人的热气,各种新奇的店铺也早早开了张。
这勃勃的生机,是近几个月来梁京最为人称道的变化。
然而,这一切繁华与琉璃四厂的年轻女工罗玉蓉无关。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罗家世代皆为凡人,到了罗玉蓉这一辈,才终于时来运转。
小姑娘资质不错,又撞上了泼天的机缘,竟偶然辟得仙脉。
为免女儿被拉去参军,罗父耗尽家财,托了不知拐了多少道弯的远房亲戚关系,才将她塞进仙宗直属的琉璃四厂。
虽说只是普通职工,可这份差事在乡里,已堪称十分体面了
罗父那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腰也终于挺直,逢人便说自家姑娘成了仙人,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早些年一心要求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呢。
罗玉蓉每月能领些灵石薪水,取出部分兑换成金银,便已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她把全家都接进了梁京,过上了从前不敢想的好生活。
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罗玉蓉也很珍惜这份工作。
她最喜欢下班后和小姐妹逛街,去看那些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儿。
可这一个月来,她再没了这份闲心。
厂子的光景,却如漏了底的船,眼看着一日日沉沦下去。
她不明白,明明大家的日子都在变好,街面也越来越热闹,为什么独独自家的厂子不行了?
明明听说军方还有不少订单,别的琉璃厂彻夜赶工,灯火通明。
唯独四厂这边,日渐冷清萧条,连上个月的月例都没能发下来。
连着两个月拿不到钱,厂里已有老师傅默默离开,另谋生路。
罗玉蓉没别的门路,只能和大多数工友一样,守着厂子,巴望着那不知在何处的军方订单能救活它。
她如今干活格外卖力,打磨每一个镜片都精益求精,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份赖以生存的活计。
这天清晨,罗玉蓉照例去上工。
可一路上,她总觉得不对劲。
街坊邻里看她的眼神,少了往日的熟络,添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窥探与若有似无的怜悯。
那些目光不带恶意,却像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走到常光顾的早餐铺前,买了两个肉包子,支吾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张姐,今天……大家怎么都怪怪的?”
老板张姐是个爽利人,没绕弯子:“蓉蓉,你还不知道?琉璃厂出大事了!工友们都聚在厂门口呢!要不是守着这摊子,我也得去看看!
罗玉蓉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包子因为长时间捏着开始烫手,她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愣了片刻,她抓着包子,转身就朝着厂子的方向飞奔。
“哎!钱!还没找钱呢!”张姐在后头喊。
“回头再说!”罗玉蓉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她现在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厂子可千万不能倒!这份工没了,全家怎么办?
难道要像小姐妹苏小晴那样,去参军吗?
她不是不愿报效仙宗,可军中那点俸禄,如何养得活一大家子?
到时候让父母再搬回村里,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白眼和闲话……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她一介小小女工又能做些什么呢?
只能加快了步伐。
跑到厂门口,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在原地。
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叹息声嗡嗡作响。
外围多是看热闹的,最里圈,则全是和她一样穿着灰色工服的厂里职工。
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绝望,显然是提前知道了些什么。
罗玉蓉心慌意乱,拼命挤进人群,踮着脚焦急地寻找。
很快,她看到了师傅王玉凤。王玉凤也看见了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悲戚,朝她无力地招了招手。
罗玉蓉挤过去,尽力堆起笑容,声音发颤道:“师傅……你吃过了吗?我、我多买了个包子……”
王玉凤长长叹了口气,嗓音沙哑:“还吃什么包子……蓉儿,咱们的厂子……怕是要没了!
“啪嗒!”
热乎乎的包子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罗玉蓉僵在原地,仿佛连心跳都停了。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她们被裹挟着涌向厂里的礼堂空坝。
只见一车间主任李天河站上了平时开晨会用的高台,他面色铁青,手里高举着一摞纸。
“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
李天河双眼布满血丝,因激动而声音嘶哑,从未有人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台下稍稍安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罗玉蓉死死攥着王玉凤的衣袖,指尖发白。
王玉凤反手也紧紧握住她的手,师徒俩的手一般冰凉,一般止不住地颤抖。
李天河扬了扬手中的纸,悲愤地喊道:
“工友们!无良厂长蔡强,勾结黑心商人高小丽,把咱们的厂子给卖了!矿、地、厂房……全都卖了!统共才卖了一万灵石,分到我们工人头上的,只有两千!”
人群顿时像炸开的油锅,瞬间沸腾了!
“卖了厂子,我们还能留下干活吗?”有人嘶喊。
“对啊!新东家要不要我们?”
李天河红着眼睛吼道:“不能了!高小丽要拆了厂子盖庄园!要不是这样,她能舍得拿出两千灵石来打发我们?”
纸张被分发下来。罗玉蓉颤抖着接过一张,正是厂部盖着红印的通知,白纸黑字,和李天河说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打发要饭的呢!几千号人,每人还分不到一块灵石!”
“我在厂里还有股子!凭什么不经过我们同意就卖!”
愤怒的咒骂声、绝望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
罗玉蓉的目光死死钉在通知上‘遣散费按工龄、股金分配’那行冰冷的字上。
想起自己与师傅资历最浅,既无年资可倚仗,又无股金份额可言。
也就是说,厂子没了,工作也丢了。
她们竟连那区区两千灵石的遣散费都分文无缘,顷刻间便一无所有。
巨大的恐惧,连同连日来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般涌上心头。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王玉凤瘦弱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不答应!”有人振臂高呼。
“对!告官去!去找姬夜白大人!”
绝望到了极点,人群便只剩下被愤怒驱使的本能。
李天河在台上看得血脉偾张,举起拳头吼道:“走!去宗门大院!讨个公道!”
人群被再次点燃了。
有人扯来白布,蘸着朱砂愤恨的写上“黑心商人还我厂子”、“严惩贪官蔡强”的标语,绑在竹竿上高高挑起。
浩浩荡荡的人流,宛若一道愤怒的灰色洪流,向着梁京城中心的仙宗权力之地涌去。
看热闹的人群也汇入其中,更添了几分混乱与喧嚣。
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厂门口,瞬间空荡下来。
只留下地上两个被踩得稀烂、引来苍蝇嗡嗡叫的肉包子,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而此刻,城外十里长空之上,淮洲府及各国调研团的飞舟船队刚刚停泊。
韩诗雨正率领大梁国一众高官,盛装而候,准备迎接远来的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