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苏逊压下喉头最后一丝火辣,白槿宜早已好整以暇,将他方才的狼狈情状从容观赏了个够。‘白小姐...”他抬起视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水光。
“别叫姐,别叫姐。”白槿宜一手托着腮,一手甩了甩,“显得老气,你要愿意,可以叫我槿儿,家里人都这么叫我,我也准你这么叫。”
“……槿儿?”苏逊试探着开口。
“嗯哼!”白槿宜眉眼一弯,巧笑嫣然。
“额.....阖州的景色真是不错,天气也比较晴朗。”苏逊哑着嗓子,有点没话找话。
“怎么还这么端着说话?”白槿宜身子微微前倾,眼波在他还有些泛红的脸上转了转,似笑非笑“哦,是不是舌头还有点麻,要不再来一杯正经凉茶去去火?”她给寸心使了一个眼色,一杯新茶随即呈上。
“诺,这次可是真的凉茶,绝对童叟无欺“,白槿宜呲着牙,倒起贯口儿,“你坑我一斗,我还你八升,其余的抹零,完事儿算两清嘛。”
苏逊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小心低头呷了一口。温凉的茶汤滑入喉间,口腔里那股火辣辣的痛感果然缓解了不少。
“其实你也不必再绕弯子”白槿宜拿起桌上的拜帖,掂在指尖转了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日你既然来到我家,自然也是为了求娶,总不会是为了喝辣椒水。“
“是的。”苏逊点了点头。稍微端正了颜色,“未知尊意.....”
“我同意。”
“……什么?”苏逊一愣。
“没听真?”白槿宜瞧着他的怔愣模样,一字字清晰地重复道:“我说,这桩亲事我应了呀。”
她说完,眼风一斜,一把将同样愣住的寸心揽到身侧,凑到她耳边飞快地低语,“别搞怪,这回姐姐可是认真的。”
“小姐?!”
“这……么痛快么?”苏逊吞了口唾沫,缓缓回神。这次联姻事关重大,他本想循序渐进地试探,但想不到白槿宜行事竟然如此果决,这般单刀直入,倒让他那些层层叠叠的思量,一时悬在了半空,没了着落。
“成个亲而已啦。”白槿宜双手抱胸,脚尖在空中一荡一荡,”左不过是从这个宅门挪到那个宅门,有啥可琢磨的?”
“白姑娘是否再考量一下。”苏逊的声音沉缓下来。他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仿佛答应的只是明日去哪赏花,而非终身大事,心底没来由地微微一滞。
“婚姻并非儿戏,更非换个宅院那般简单。此约一缔,你便不再只是白家小姐,更是苏氏之妇,你我要承受的,将是两家之利害。”他的话语顿了顿,仿佛在给她时间咀嚼其中的重量:“绝非只是‘成个亲而已’。”
“那你觉得……我拒绝你比较好?”白槿宜静静地看向他,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如同退潮般无声淡去。
“.....也不是这么说....”苏逊哑然,随即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这场戴着鸾凤喜冠的交易,真相本该被体面地遮掩,他却不小心将话说过了头,从而忘了自身背负着的,首先是家族的嘱托与北疆的需索,其次才是他个人的意愿。
若激起白槿宜的抗拒,这场联姻势必难以维系。
可望着少女光洁的面容,北疆的风雪突然在苏逊记忆中翻涌。
像她这般澄澈的一个人,该怎样面对那片铁与血的泥沼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白槿宜忽然“噗嗤”笑出声,“瞧你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儿,好像谁欠了你八百两。‘她将身子往椅背里一靠,顺手理了理袖口,‘怎么,跟我成亲,就这么委屈呀?”
“只怕委屈的是姑娘。”苏逊摇了摇头,话音低沉,“北疆没有花厅暖阁,只有朔风与边尘。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不是闺中游戏,你....”
“不好吗?”
白槿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忽然来了兴致。她长身而起,广袖一扬,竟像个孩童般笨拙地振了振双臂,“像只候鸟似的,春天往北飞,冬天便回南。多自在?”
她一低头,苏逊正皱眉看她。
“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候鸟,我只是有点烦。”
白槿宜转身走向窗边,手指划过冰凉的窗棂,她背对着苏逊,声音轻了下去。
“你应当看得出来,其实我并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我从小就是一个没有形状的人,诗词抄了百遍也记不住,课堂上坐不满一炷香就想往外跑,我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冲出那片记忆里的院墙,但后来我才发现挡住我的不是院墙而是人。”她望着窗格,语气透出一抹倦意。
“是父亲,母亲,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丫鬟、婆子、教书先生……他们每个人都伸出手,为我围出了一个圈。要跳出这个圈,其实不在于往哪儿走。北疆也好,阖州也罢,只要身边站的还是这些人,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些眼神,走到哪里都还是在同一个圈里打转。”
她忽然转过头,眼睛雪亮。
“所以我在想……如果有人第一次见我,眼里没有‘白家女儿’,只有……嗯,只有我‘这个人’呢?”
“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般孩子气....”望着白槿宜的侧影,苏逊不由得在心里轻轻感叹。
怪不得,怪不得她身为女子,却要身着一袭男装,将赌坊搅得鸡飞狗跳,认识到新的蛮族朋友时又高兴的手舞足蹈,眼下又拿辣椒水,招待自己这个“未婚夫婿”。原来她只是不想活在别人的眼睛里,所以才用那些看似任性妄为的行为方式,笨拙地叩击着命运的阀门。
恰似一株不知名姓的野植,无人在意它该如何生,它便自己朝着有光处,偏从砖缝里挣出点青意。
可是,人心里的成见往往比砖石更难搬动,“只见其人”的念头,在现实中,更加是一种奢侈。
“听你此言……可是将此愿,寄于苏某身上?”苏逊沉吟。
“对!!”白槿宜干脆地点了点头,忽然转身从窗边走了回来。她几步便到苏逊跟前,不由分说,抬手便捉住了他搭在案上的手腕。
“虽说……咱们认识统共也没多久。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你或许和他们不太一样。”
白槿宜俯身欺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苏逊下颌。眸子里更是一片晶莹,仿佛揉碎了整片星河,在暖融的蜜意中轻轻流转。
“你呢,你怎么想的,嗯,你觉得我美么?”
“还算周正。”苏逊想了想,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他奶奶的!”白槿宜气的笑了出来,
“你、你当是在校场上选赛马呢?”她指着自己脸颊“你瞧瞧这眉、这眼、这鼻子,晨露明珠谈不上,琉璃美人灯也算不上?怎么到了你嘴里,就跟说个桌椅板凳似的!我看你这双眼睛呀,白长了这般好看,分明是青白眼,只识得刀枪炮仗,认不出胭脂红。你是山猪品不来细茗!!”
头一回放下身段去撩拨人,谁知却撩到块木头。白槿宜这边秋波都送得眼皮抽筋了,落在那人眼里却像是沙子迷了眼睛。
羞愤之下,上一次在蛮族父女跟前那股子“孔雀开屏”的傻气,也跟着涌上心头,少女再也按耐不住,伸手就往苏逊的鼻子上,虚扇了一巴掌。
“你这是误会了。”苏逊摸摸鼻子,继而增添了几分郑重,“我并非是对你挑来拣去。只是北疆的风雪寒冷,你又是个豆蔻般的姑娘,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姑娘,本不该被残酷的对待,至少,不该在对前路一无所知时,就去面对那种残酷。”
“原来也会说点好听的,可惜就是口不对心。”白槿宜哼了一声。
“说来说去,不过是嫌我力弱罢了。我白槿宜虽生在锦绣堆里,却也不是没尝过世间险恶,再说你好歹也是一方侯爵,条件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总不会教新媳妇睡雪窝吧?”
“那倒不会。”
苏逊对上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肃然,“只是,我虽袭爵,但根基仍在军中。”
他略微停顿,确保她听清每一个字:
“这即是说,你若嫁我为妻,往后不仅要习惯风雪,还要习惯偶尔睡在只隔一层帐布的战马旁,习惯在战火波及后的焦土里用饭,甚至习惯面对痛苦和死亡……”
他话音落下,静待她的反应。
白槿宜眼睛眨了眨,脸上的神色从认真聆听,慢慢转为一种奇异的专注。她先是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随即倏地抬头,眸子清亮亮地,
“那……军营里可以吃到肉菜么?主食粗糙一些也无妨,只是别闻不到荤腥,还有还有,骑马我是在行的!到时候是不是能给我配匹好马?不要拉车的,要能跑的那种!”
“……”苏逊有些无言。他分明在说刀兵生死,白槿宜问的却是庖厨马厩。
这令他不由得想起《水浒》里杨志卖刀的桥段,自己就好似那被逼到绝处的青面兽,终是忍无可忍,“噌”地掣出宝刀,寒光凛冽地横在泼皮颈前,满腔的肃杀与沉痛几乎要破膛而出。
可眼前这“牛二”却浑然不觉,反而瞪大了眼,盯着那截雪亮刀刃,就算脑袋被人砍掉,也要脱口赞道:“好刀!”若她真成了自己的妻子,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时常这般,被她牵着鼻子,在这般严肃与鲜活之间,东拉西撞了。
“马匹倒是不缺。”
他终是摇头失笑,一脸认命:“只是你这般会吃,到时去北疆,恐怕要多备一点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