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山沟村村口的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烟,像是一头老黄牛在打喷嚏,把整个天边都搅得灰蒙蒙的。夕阳懒洋洋地挂在西边山头,照得那片尘烟金灿灿的,仿佛不是有人回来了,而是财神爷骑着拖拉机进了村。
罗段勇扛着蛇皮袋走过来,袋子磨出了洞,边角还挂着几根草,像是刚从哪个羊圈里顺出来的。他裤脚沾满干泥,一块块硬得能当砖使,牛仔外套洗得发白,袖口脱线耷拉着,风一吹就飘,活像个被退伍的民兵。左肩挂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里面是他花三百八买来的二手智能手机——屏幕裂了三条缝,充电要歪着插才通电,但开机铃声仍是《最炫民族风》,响一次全村狗都叫。
他在外打了五年工。电子厂、建筑工地、快递站都待过。没攒下钱,也没混出名堂。工资不是被克扣就是被“公司周转”挪用,年终奖永远是“明年再说”。最惨一次,在快递站干了三个月,老板说他送件太慢,罚他扫厕所半个月,还得自己买洁厕灵。他忍了,因为月底结算时发现——连扫厕所的钱都没算进去。
这次回村,本想悄悄进门,穿条黑裤子、戴顶帽子,低着头溜过去,假装是隔壁村来收废品的。结果刚到村口就被堵住了。
王婶坐在小卖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盆,嗑着瓜子,眼睛比探照灯还亮。她五十六岁,村里人都知道她是村口情报站站长,代号“顺风耳+千里眼+嘴炮加强版”。丈夫早年去世,她靠这间小店拉扯大两个孩子,如今儿子在县城开摩的,女儿在镇上卖麻辣烫,逢年过节回来一趟,第一件事就是叮嘱她:“妈,少管闲事!”第二件事就是问有没有给她介绍对象。
她守着全村唯一的小卖部,嘴巴快,心肠软。见谁不顺眼就说谁,夜里却会偷偷给孤寡老人送腊肉,还非得说是“剩的,不吃浪费”。平时最爱打听谁家媳妇怀孕了、谁家公鸡打鸣太早、谁家狗半夜乱叫扰民。上个月还组织妇女代表开会,议题是“如何防止年轻人沉迷手机影响种地积极性”,最后决议是:建议村委会在田埂上装信号屏蔽器。
她一眼就认出了罗段勇。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放,嗓门立马提起来,中气十足得能震落屋檐上的灰:
“哎哟喂!这不是罗家那小子吗?几年不见,这模样跟讨饭的有啥两样?头发长得像野草,脸黑得像锅底,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是不是在外头被人打断腿了?赚不到钱就别回来啊!省得回来吃老娘们的米!”
几个蹲在墙根的老太太一听有热闹,立刻来了精神,纷纷抬头张望。李婆婆扶了扶老花镜,眯着眼说:“哎哟,还真是罗家那个?我记得他走的时候还穿皮鞋呢,现在脚上这双……该不会是捡的吧?”
赵奶奶摇头晃脑:“打工打成这样,还不如在家种地。我孙子去年去广东送外卖,三个月就背了辆电动车回来!”
孙老太太啧啧两声:“人家那是送外卖,他是送命吧。”
罗段勇耳根发热,脸颊烧得能煎鸡蛋。他低头往前走,脚步加快,只想快点穿过这片“语言雷区”。他知道这种时候越解释越丢脸,你说“我没穷”,她们就说“那你兜里掏五百出来看看”;你说“我过得挺好”,她们就说“那你咋不请我们吃顿饭”?
所以他一句话不说,只咬牙加快步子,心里默念:快走,快走,走过这段路,进屋关门,把自己藏起来,谁也别想再看见我。
可命运就像村口这条破路,专挑你狼狈的时候坑你。
他刚迈出两步,右脚踩进一个坑里。那是昨天下雨留下的泥坑,表面结了层薄壳,底下全是稀泥,伪装得跟真路面一样,堪称山沟村十大陷阱之首。前年张屠户的猪就在这儿摔断了腿,后来被炖了。去年王会计的女儿穿新裙子路过,一脚陷进去,哭着回家换了三天才敢出门。
罗段勇身体一歪,整个人扑通一声摔了进去。膝盖陷进湿泥,手撑地时蹭了一掌烂泥,蛇皮袋飞出去半米远,里面的旧衣服散了一地,还有他珍藏的一双没舍得穿的新袜子,瞬间染成了泥色。
周围哄笑声更大了。
“哎哟这路都走不稳,真是废了。”
“打工打成这样,还不如在家种地。”
“我看他是被人赶回来的,说不定犯了事!”
王婶嗑着瓜子,嘴角翘着,语气得意得像刚赢了一局麻将:“我说啥来着,没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一样。外面混不动了,就滚回来吃爹妈的老本,哼!”
罗段勇趴在地上,手掌贴着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看不起,习惯了被当成笑话,习惯了在深夜加班时听见组长骂他“乡下人脑子笨”。
可就在他准备默默爬起来、拍干净泥继续走的时候——
突然,一道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冰冷、机械、带着点老旧广播的颤音,像是谁把收音机埋进了坟墓,又偷偷开了外放。
“检测到严重鄙视,懒人积分+50!”
罗段勇猛地抬头,四下张望。没人说话。笑声还在继续,王婶正扭头跟李婆婆讨论他那件外套是不是捡来的,赵奶奶还在数他掉了几颗纽扣。
但他清楚地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幻觉。它清晰、直接,没有感情,却实实在在响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铁丝戳进了脑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声响起:
“目标摔倒,被动状态确认,积分+30!”
“……”
他愣住了。
不是吓傻了,而是——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这玩意……挺划算啊。**
他顾不上脏,手忙脚乱把布包里的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什么都没弹窗。微信没消息,短信没通知,系统也没有更新提示。APP权限检查了一遍,连“天气预报”都没在后台偷跑。
可那声音确实存在。
他盯着手机,心跳加快。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他,等着他出丑,然后给了他点什么——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一种……奖励机制。
他慢慢爬出泥坑,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动作很慢,像是怕再摔一次。其实他已经站稳了,但他故意做出狼狈的样子,低头弓腰,拖着蛇皮袋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王婶还在笑,嘴里念叨:“这孩子废了,一看就没出息。”
旁边赵奶奶附和:“可不是嘛,连路都走不好,还能干啥?”
孙老太太叹气:“可怜哦,打工五年,混得还不如我家鸡。”
每一声嘲讽落下,他耳朵里就“叮”一下。
“检测到持续性轻蔑,积分+10!”
“目标处于社会性死亡边缘,积分+20!”
“获得‘全村笑柄’称号,成就奖励+100!”
罗段勇差点笑出声。
他强忍住,继续低头走路,心里却在飞速计算:刚才那一分钟,光是被骂和摔倒,就赚了将近两百分。要是他每天来村口转一圈,让王婶骂半小时,老太太们围观十分钟,岂不是日入上千分?
这比打工强多了!
打工要拼命,要讨好,要熬夜加班,还要被摄像头盯着上厕所时间。可这条路不一样。他不用争,不用抢,只要躺着,被人骂两句,就能得分。
关键是——这系统还带成就系统的!
他忽然咧了下嘴,泥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吓得王婶差点呛住瓜子:“这娃不会摔傻了吧?怎么还笑了?”
他没理她,拖着袋子继续走。走过最后一户人家,拐进自家老宅的院门。反手把门关上,咔哒一声落锁。院子里安静下来。墙角堆着去年晒干的玉米秆,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风吹过来,轻轻晃。
他靠着门板坐下,喘了口气。
手里的手机还亮着。他翻来覆去检查,点了所有能点的图标,甚至重启了两次。什么都没变。可刚才的声音,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放耳边,低声问:“还有吗?”
没声音。
他又说:“刚才那话,是你说的?”
依旧安静。
他放下手机,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厚,看不出星星。风从院外吹进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像一只鬼在招手。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嘴里,打火机咔哒两下才点着。火光照亮他半张脸,眉骨高,眼睛深,嘴唇紧抿。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心里却在算。
王婶骂他,加了50分。他摔倒,又加30分。加上后续的轻蔑和嘲笑,总共至少80分。后来还触发了“社会性死亡”和“全村笑柄”成就,保守估计已经突破两百大关。
什么东西能值200分?
如果以后每次被人看不起都能得分……那他这些年在外打工,被人嫌弃的次数,岂不是能堆成山?
他忽然想到电子厂那段日子。流水线上干到半夜,组长骂他是废物,说他手脚慢得像树懒;宿舍里同事排挤他,因为他不会讲普通话,只会说方言;有一次吃饭打多了份菜,被人讥笑“乡下人没见过荤腥”。
要是那时候就有这个声音……
“检测到职场霸凌,积分+50!”
“遭遇语言暴力,积分+40!”
“因出身遭歧视,积分+60!”
光是回忆这些,他都觉得账户余额在疯狂上涨。
还有工地那次。工头嫌他身子骨太轻,不让他搬钢筋,只让他筛沙子,工资还少两百。中午吃饭,一群城里来的工人围在一起吹牛,说到“乡下人都是土鳖”时,特意看了他一眼。
要是那时系统在……
“检测到地域歧视,积分+70!”
“目标产生心理压抑,被动积分+30!”
“解锁‘隐形农民工’称号,奖励+150!”
他掐灭烟,重新打开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他盯着通讯录发呆。
现在他回来了。穷光蛋一个,被人当众羞辱,摔进泥坑。按理说该难受,该憋屈。
可他一点都不想发火。
他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他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山沟村的地底下有灵。二十年前修水渠挖出过一块铁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字,后来被当成废铁卖了。有人说那是个阵法,镇着什么东西。还有人说,那铁牌晚上会发光,照得整条沟都泛绿。
当时他不信,觉得是老头们喝多了吹牛。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坐在条凳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屋里没开灯,外头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点。他不动,也不睡,就那么盯着屏幕,等。
等那个声音再响一次。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两声,不是幻觉。也不是巧合。是冲着他来的。只对他一个人说。
他没急着查积分能干嘛。也没想系统到底是什么。他只记住了一件事——别人越看他不行,他反而越有机会。
这比打工强多了。
打工要拼命,要讨好,要熬夜加班。可这条路不一样。他不用争,不用抢,只要躺着,被人骂两句,就能得分。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蛇皮袋上。
外面风大了些,院门咯吱响了一下。
他没动。只是把手机握得更紧了些。
夜色渐浓。
堂屋角落的挂钟滴答走着。七点,七点半,八点。
他一直醒着。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反复点开设置,查看权限,翻后台程序,想找点线索。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它还在。
那个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也不会只来一次。
他等着。
等着下一句提示响起。
等着看这玩意,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
九点十七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
而是一道新的声音,再次从地底钻出,低沉而清晰:
“积分累计:230。是否兑换新手礼包?”
罗段勇猛地坐直。
手指微微发抖。
他盯着手机屏幕,低声问:“怎么兑?”
三秒后,一行字缓缓浮现在锁屏界面,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点点刻上去的:
【消耗200积分,可兑换——“被嘲讽时自动录音并生成短视频”功能(带美颜滤镜)】
罗段勇:“……”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仰头,无声大笑。
原来这系统,不止是记分牌。
还是个自媒体运营神器。
他抹了把脸,眼里闪着光。
明天早上,他要再去村口走一圈。
这次,他要穿得更破点,走得更慢点。
最好让王婶骂得再狠点。
热搜标题他都想好了:
《震惊!男子返乡被全村嘲笑,下一秒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