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连村口那根歪脖子电线杆上的麻雀都还没睡醒,罗段勇就已经从屋里溜了出来。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左脚破洞、右脚开胶的拖鞋,手里紧紧攥着一包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再拿胶带缠得跟炸弹似的豆种。
这包豆种,是他昨天在镇上农技站“顺”来的——准确说是人家搞活动送的试验品种,写着“高产抗病耐旱懒人专用”,底下一行小字:“本品配合‘智能种植系统’使用效果更佳”。他当时就乐了:我这不是正好有系统吗?
他没走正门。为啥?因为前门通向院子,院子里有他娘养的那只芦花鸡,那玩意儿眼神比鹰还毒,只要看见他拎东西出门,立马扑腾翅膀追八百米,边追边叫,仿佛他偷了全村的鸡蛋。
所以他选择翻墙。
墙不高,也就两米出头,上面还搭着去年晒红薯片留下的竹架子。罗段勇深吸一口气,把豆种塞进裤兜,双手一撑,膝盖一顶,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野猫,“嗖”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还不忘单膝跪地滚一圈,模仿电视里特种兵的动作。
结果滚猛了,直接撞上了堆在后院角落的化肥袋。
“咳咳……”他爬起来,拍拍灰,心想:下次得控制点力道,别搞得跟投敌失败似的。
黑狗正蜷在柴火堆旁打呼噜,口水流了一地,梦里估计在追兔子。罗段勇看了它一眼,心想叫醒它是对狗格的侮辱,于是轻轻绕过,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蛇皮袋甩肩上,动作潇洒得像是要去闯荡江湖的浪子。
他一路摸到自留地边上,蹲下身,扒拉了几下土。昨天他趁夜深人静翻了一遍地,用的是他爹藏在猪圈后面的旧锄头——那锄头锈得能当文物展出,但他使起来却格外顺手,毕竟小时候被他爹罚着锄地三百回,肌肉记忆刻进DNA了。
土松得很,颗粒分明,湿度适中,连蚯蚓都在旁边探头探脑,仿佛在说:“这位兄弟,你这是要搞生态农业啊?”
罗段勇满意地点点头,掏出那包豆种,撕开一角,捏出几粒放在掌心。豆子圆滚滚的,泛着淡淡的青光,看着就不像凡品。
他低头小声嘀咕:“懒得种。”
话音刚落,掌心忽然一阵温热,像是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暖宝宝。紧接着,那几粒豆子轻轻颤了颤,仿佛听懂了指令,精神抖擞地准备上岗。
罗段勇咧嘴一笑:“行,懂事。”
他站起身,手腕一扬,豆子如天女散花般飞出去,在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洒落在田里,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给自己鼓个掌——这抛物线计算得比中学物理老师讲的还标准。
接着他脚尖一勾,把靠在田埂的锄头踢开两米远,动作干脆利落,宛如武侠片里的收剑入鞘。
“完事儿,等收就行。”他说完,拍拍手,仿佛刚才完成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
然后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糖上。
可刚走出五步,身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哎——你站住!”
罗段勇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整个村子,能把“站住”两个字吼出秦腔味儿的,只有李二伯。
果然,李二伯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冲过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活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老山药。
他一把将锄头往地上一杵,震得周围草叶乱颤,指着罗段勇骂道:“罗段勇!你搞啥名堂?豆子不埋土里能长?你当种子是神仙,自己会钻下去?还是你以为它们能念土遁咒?”
罗段勇停下,回头笑眯眯:“二伯,早啊。”
“早个屁!”李二伯气得胡子直抖,“你这是种地?这是糟蹋粮食!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全忘了?翻地、下种、覆土、踩实,哪一步能少?你倒好,扔完就走,跟撒鸡饲料一样!败家子!”
这话一出,附近几家耳朵比雷达还灵的人家立刻有了反应。
王婶从小卖部门口伸脖子张望,嘴里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说:“哟,又发疯啦?这娃脑子是不是让太阳晒坏了?”
赵铁柱骑着那辆改装过排气管、声音比拖拉机还响的摩托车经过,听见动静立马刹车,扶了扶墨镜,站在远处围观,一边看一边偷偷录视频,嘴里喃喃:“这要是发抖音,点赞不得破万?”
李二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我们那会儿,一颗豆都捡着吃!你现在倒好,拿整包种子玩天女散花?你爹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学出这本事?我看你是打工打傻了,回村也不干人事!”
罗段勇依旧不急不恼,耸耸肩:“二伯急啥,让系统先跑会儿。”
“什么系统?”李二伯瞪眼,“你脑子里进水了吧?WiFi信号接收不良是不是?我看你是手机刷多了,神经错乱!”
罗段勇笑了笑,没接话,抬腿就走,背影潇洒得像是刚赢了一场辩论赛。
李二伯还在后面喊:“你等着!三天!我就看你这块地能不能长出一根苗来!要是空着,你得当着全村人认错!磕三个响头!”
罗段勇摆摆手,头也不回。
他刚拐出田埂,脑中就响起那熟悉的喇叭音:
【检测到当面质疑种植法,积分+150!】
声音洪亮得像是村口大喇叭现场直播,还自带混响效果。
他嘴角一扬,心想:骂得再狠点,积分还能再多点。建议二伯申请加入系统推广代言人,KPI达标送限量版电子勋章。
第二天早上,李二伯特意绕路过来。
他蹲在罗段勇的地边,眼睛瞪得像铜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地表光秃秃的,豆子还躺在原地,有的已经被鸟啄了一半,有的沾了露水发胀,但确实没发芽。
“哼。”他啐了一口,“我就说嘛,懒汉还想丰收?做梦。”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得意地朝自家地走去,心里美滋滋:这回我可抓到证据了,晚上就能在牌桌上吹半年——“你们知道不?罗段勇那小子种豆子都不盖土!简直离谱!”
第三天清晨,他又来了。
这次他走得特别慢,带着一种审判胜利者的从容。可还没走近,远远就看见一片绿。
他愣住。
加快脚步。
到了地边,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豆苗。整整齐齐,一行行冒出来,叶子嫩绿,茎秆挺实,根扎得稳,比他自家地里的出苗率高得多,连杂草都被压制得不敢抬头。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迹。
他又扒开土看了看。下面的豆壳已经裂开,根系往下扎,土壤湿润但没积水。一切正常,就是没人覆土。
他站起来,回头望向罗段勇家方向。
没人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锄头,突然觉得沉。
“哐当”一声,锄头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远处,罗段勇正靠在田埂上抽烟。黑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草叶,神情慵懒,仿佛它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
罗段勇看见李二伯,没动,也没说话。
李二伯看了那片豆苗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路过自家地时,脚步有点飘,背也弯了些,像是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耳光。
罗段勇掐灭烟头,走到地边,弯腰拨弄了几株豆苗。叶片挺实,茎秆有力,阳光照下来,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轻声说:“不是我行,是系统行。”
抬头看向李二伯背影,那人走得慢,背有点驼,像一下子老了五岁。
刚直起腰,脑中喇叭音又响:
【检测到集体认知颠覆,积分+200!】
他咧嘴一笑,拍掉裤脚的泥点,拎起蛇皮袋往村口走。
路上碰到赵铁柱。
“听说你昨儿又赚积分了?”赵铁柱凑上来,一脸八卦,“李二伯摔锄头的事都传遍了,连外村的人都知道了,说咱村出了个‘懒人种田大师’。”
罗段勇点头:“嗯。”
“那你这方法真靠谱?”
“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赵铁柱搓着手:“可我没系统啊。”
罗段勇笑了:“那你只能靠锄头了。”
赵铁柱撇嘴:“你这就叫凡尔赛。明明开了挂,还装没事人。”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村口时,赵铁柱突然问:“你说……我要是也躺平,系统会不会绑定我?”
罗段勇看他一眼:“你不够懒。”
“我怎么不够懒?我天天穿西装放羊!别人放羊穿迷彩服,我穿定制款!这还不够与众不同?”
“那是装的。”罗段勇摇头,“系统只认真心。你心里还想着评‘最美新农人’,还惦记着上县电视台采访,这种欲望太强,系统感应不到‘彻底放弃努力’的频率。”
赵铁柱不服:“那我今晚回家就躺床上刷手机,啥也不干!连续刷八小时!看它感不感应得到!”
“行。”罗段勇说,“记得关灯前默念三遍‘我不想努力了’,语气要真诚,最好带点绝望感。”
赵铁柱认真记下,掏出手机备忘录:“第一遍:我不想努力了……第二遍:我真的不想努力了……第三遍: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罗段勇点头:“不错,有内味儿了。”
两人在村口分开。罗段勇继续往前走,穿过晒谷场,经过老槐树。
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正嗑瓜子聊天,话题中心正是他。
“就是他,昨天撒豆子都不盖土。”一个老太太压低声音。
另一个摇头:“要我说肯定是骗人,说不定夜里偷偷补种了,还请了无人机洒肥料。”
第三个眯眼看过来:“你看他那样子,悠哉得很,一点都不心虚。要真是造假,早该心虚出汗了。”
罗段勇假装没听见,掏出手机划拉两下。
系统界面安静。
他知道,现在全村都在等结果。昨天李二伯那一闹,消息早就传开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但谁都想看笑话。
现在笑话看不成了。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王婶正在擦货架,动作用力得像是在打磨古董。
见他进来,手顿了一下。
“来买啥?”她语气硬得能砸核桃。
“辣条。”罗段勇说。
王婶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啪地拍在桌上。
“五毛。”
他扫码付钱,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辣得额头冒汗,却一脸享受。
“二伯的地看了吗?”他问。
王婶冷哼:“看了又能咋?长得再好也是邪门道!种地哪有不流汗的?你这叫投机取巧!破坏劳动价值观!”
罗段勇嚼着辣条:“可豆苗出来了。”
“出来也不代表能收成!万一中途枯死呢?万一结的豆子是空心的呢?万一……长出妖怪来呢?”
“那等收的时候您再来骂。”
王婶瞪他一眼,转身进里屋了,临走前还小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想走捷径……”
罗段勇叼着辣条走出门,阳光照在脸上。
他眯眼看了看天,云不多,风不大,是个适合晾晒的日子。
他沿着村道慢慢走,路过几家院子,听见里面议论声不断。
“罗段勇那块地,真长苗了。”
“李二伯都看傻了。”
“说是比别人家齐整。”
“可这样种,以后谁还肯下力?”
“就是,懒出头了。”
罗段勇听着,不反驳,也不解释。
他知道,骂声越多,积分越稳。
只要豆苗在,他就立得住。
走到桥头,他停下。河对面是外村,再过去就是镇上。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余额。
积分够了。
他点开兑换页面,手指滑动,选中“初级电商运营技能包”,确认兑换。
【兑换成功!知识已注入,请注意接收。】
脑袋嗡了一下,像是突然记住了很多事。
开店流程、平台规则、发货技巧、客服话术、爆款文案写作、物流合作谈判……全清楚了,仿佛他已经在淘宝上卖了十年农产品。
他收起手机,心想:是时候搞点副业了。
正想着,黑狗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嘴里叼着半截香肠,油乎乎的,一看就是从哪家厨房偷的。
“哪儿偷的?”罗段勇问。
黑狗不理他,一溜烟跑了,尾巴翘得老高,像是刚完成一次完美作案。
罗段勇摇摇头,拎着蛇皮袋继续往前走。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村道上,像一道缓缓移动的剪影。
前方,村口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不是广播,是那首跑调的《好运来》。
只有他听得见。
他笑了笑,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系统不会只给他种豆子这一招。
接下来,他会学会用懒人方式养鸡、用意念催熟西瓜、用短视频带货红薯粉……
而这个村子,迟早会变成“全国首个智慧懒农示范村”。
至于李二伯?
他已经在家门口贴了张纸条:
“诚招徒弟,学习传统耕作技艺,学费面议,包教包会,学不会退全款。”
底下一行小字:
“备注:如掌握神秘懒人种田法者,恕不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