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跃出山头,金红色的光晕漫过山脊,洒在罗家院子的青石板上,像泼了一层熔化的铜。那铜还不止是热的,简直是滚烫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把鸡蛋煎熟,顺便给谁家忘关窗的鸡窝来个免费烘培。
罗段勇从竹床上翻身坐起,骨头缝里还残留着昨夜被窝里的潮气——那种潮湿不是南方梅雨季那种温柔缠绵的湿,而是深入骨髓、直击灵魂的“你昨晚盖的是腌菜缸吗”级别的湿。他打了个哆嗦,像条刚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泥鳅,猛地弹起来,一边揉腰一边低声骂:“这床再睡下去,我迟早要长蘑菇。”
他眯眼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肩上甩好的蛇皮袋——灰不拉几的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却结实得能扛十袋土豆上山,甚至传说中它曾单枪匹马对抗过一头发情的野猪,最终以袋子毫发无损、野猪断牙告终。村里老人说,这袋子怕是有灵性,说不定是祖上传下来的懒人圣物。
“老黑!”他扬声一喊,声音不高,却穿透清晨薄雾,精准命中院角那只正趴着装死的黑狗。
院角那团黑影立刻动了。黑狗耳朵一竖,尾巴瞬间成了风车,小跑上前时爪子带起一溜尘土,姿势标准得像是参加过警犬队集训。它通体乌黑油亮,唯有胸口一撮白毛,像是谁不小心抹上去的一道月光——还是那种熬夜加班后恍惚间看到的幻觉型月光。
罗段勇蹲下身,手指遥指远处山坡:“看见没?今天你当班长,管好那帮白胖子,别让它们蹽到李二伯的地里去。”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尤其是那只叫‘咩三胖’的,昨天偷啃人家南瓜苗,差点引发国际纠纷。”
黑狗仰头盯着他,眼神清明,耳朵微动,尾巴轻轻一摆,仿佛在说:“收到指令,已录入作战系统,目标区域封锁中。”
罗段勇嘴角微扬,从兜里掏出半块昨晚剩的腊肉——干硬、泛油光,是村里最普通的下酒菜,放久了能当门挡用。掰成两截,把大的那块塞进狗嘴。
“回来加餐——我说话算数。”
黑狗嚼都不嚼,咕咚咽下,喉咙里哼了一声,像是对上级承诺表示认可,转身就走,步伐稳健如上岗执勤。它先绕着羊群转一圈,叼起一根枯枝当鞭子似的左右挥动,几只正想溜边啃嫩苗的羊吓得缩回队伍,连最爱搞事的“咩三胖”都夹紧尾巴,一脸“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无辜相。
随后它跃上高处石墩,四腿绷直,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俨然一位统御千军的将军。阳光照在它身上,乌黑皮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胸前那撮白毛随风轻晃,竟真有几分“月下孤狼”的悲壮气质。
罗段勇没再看,转身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一把凳子、一口灶台,墙上挂着一幅去年买的挂历,上面印着“幸福是奋斗出来的”,但他早就拿红笔圈住那句话,在旁边补了行小字:“但积分是躺平赚的。”
手机静静躺在桌上,屏幕亮着,系统界面却迟迟未弹出。他点开备忘录,删掉昨天记的“豆渣加香菜”,改成“明天早餐加蛋”。动作随意,可眼底藏着一丝得意,仿佛这不是一条普通备忘录,而是一份通往财富自由的密令。
这年头,别人拼死拼活种地卖菜,他靠“摆烂”就能拿积分。
懒,也能成为超能力。
前提是,有人质疑你懒。
只要旁人看他一眼说“这人真闲”,脑子里那个神秘系统就会响起:【检测到负面评价,积分+80!】
越被人瞧不起,分数涨得越快。
而如今,连狗都替他干活了,岂不是说明他彻底躺平成功?
他曾试图跟村支书解释这个系统的存在,结果对方听完后拍着他肩膀说:“段勇啊,你要相信科学,精神病是可以治的。”
后来他就不说了。
解释多了,就像WiFi密码写在墙上一样,不值钱了。
他把供货单折好塞进蛇皮袋,拎起来就走。
村道上的泥土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软中带滑,鞋底沾泥。他走得不紧不慢,迎面碰上王大锤儿子扛锄头下来。对方咧嘴一笑:“段勇,你家狗升官啦?听说现在连工资都比你高?”
“系统派的活,它绩效考核比人强。”罗段勇摸出手机假装查看消息,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而且它不请假、不迟到、不吃回扣,关键是——它不会问我‘为啥我不上班还能领钱’。”
话音刚落,脑中喇叭轰然炸响:
【检测到旁观性质疑,积分+80!当前总分:550】
他嘴角抽了一下,脚步却更轻快了。
爽感,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靠拼命,而是靠“被误解”。
世人皆以为他在偷懒,殊不知他早已站在规则之外,反向收割世界的评判。
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开着,张寡妇正踮脚挂招牌。她回头一看是他,手一顿:“你今儿咋这么早?”
“狗上班了,我就能下班。”他说完转身就走,没等她反应。
身后传来嘀咕:“这世道……狗都比人敬业。”
他没回头,心里却笑开了花。
又来一个!
【检测到社会性贬低,积分+80!当前总分:630】
他几乎能想象自己未来的墓志铭:
“此处安息者,一生未做过一件正经事,但被全世界误会得很彻底。”
底下再加一行小字:【累计积分:99999+,兑换技能:永生(待解锁)】
日头偏西,他晃回村口。远远看见黑狗领着羊群归来,队形整齐得像阅兵方阵,连最调皮的小羊羔都没掉队。几只母羊脖子上还挂着草环,野花编的,粉白相间,随风轻晃,像是刚参加完一场乡村田园婚礼。
罗段勇点头,心里默念:“行啊老黑,有点领导气质,下次可以考虑竞选村长助理。”
走近自家羊圈,他忽然站住。
角落里多了台银白色机器,管线连着三头母羊,乳汁正汩汩流入桶中。机器运作极安静,只有细微嗡鸣,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呼吸。机身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自动挤奶机,插电即用”。
黑狗蹲在一旁,前爪搭在控制钮上,见他回来,鼻子朝机器努了努,又抬头看他,眼神亮得惊人,像在等夸奖,也像在说:“爸,我考上清华了。”
刹那间,脑中提示炸响:
【检测到宠物主动工作,奖励自动挤奶机一台!积分+150!当前总分:780】
罗段勇仰头看向天边晚霞,火烧云铺满半空,红得像是要烧穿天际。他忍不住笑出声:“好家伙,狗都开始抢我饭碗了。下一步是不是要申请五险一金?”
他走近机器,摸了摸外壳,冰凉光滑,工业质感十足。电源线从墙角拉出来,插在旧插座上——那根电线,是他昨天收回来准备修灯用的废料,没想到被狗拿去改装了。
“你还知道通电?”他低头问黑狗。
黑狗“汪”了一声,前爪在地上划拉两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罗段勇愣了两秒,随即明白:“意思是十点开机,六点关?”
狗点头,尾巴轻轻摇晃,像在说:“我不仅会定时,还会节能模式。”
他又笑了:“行,以后你定作息,我听你的。不过工资得分我一半,毕竟我是法人代表。”
黑狗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检查奶桶水位,动作专业得像个质检员。
弯腰检查奶桶,接了大半桶,乳白浓稠,散发着温热的奶香。伸手试了温度,不凉不烫,恰到好处。机器效率极高,且无菌操作,比他手工挤快三倍不止。
“省事。”他说,“以后不用我早起挤奶了。也不用担心哪天手滑把奶挤羊脸上了。”
黑狗站起来,绕着他转一圈,尾巴甩得欢快,像个邀功的孩子。
罗段勇拍拍它脑袋:“加餐给你煮鸡蛋,双份蛋黄。”
狗立刻坐下,规规矩矩,连耳朵都竖得笔直,仿佛已经听见了国歌奏响。
他刚想进屋拿盆洗奶桶,远处传来咳嗽声。抬头一看,李二伯站在篱笆外,手里提着篮子,脸绷着,眼神复杂,像是刚目睹了一场违背自然规律的奇迹。
“听说……你家狗会放羊了?”
“嗯。”
“还能挤奶?”
“它刚学会。”
李二伯盯着机器看了半天,嘴唇微动,低声说:“我家那头老牛最近不吃草,是不是……也被你这系统传染了?”
“你想多了。”罗段勇拧开桶盖,语气平淡,“系统只认懒人,牛再聪明也不给分。除非它开始怀疑人生,并公开宣称‘我不想干活’。”
李二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篮子放在门口石头上,转身走了。
罗段勇没去拿。他知道那是鸡蛋,跟昨天一样。心虚的人总爱送东西。
他也懒得解释。
解释多了,就不值钱了。
而且他隐约觉得,李二伯的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那么一丝丝……羡慕?
端着奶桶进屋,放在灶台上。锅还没烧,水也没打。他坐在小凳上喘口气,手机贴身放着,蛇皮袋靠墙立着。黑狗跟着进来,趴在他脚边,耳朵贴地,像在监听大地的心跳,又像在偷听隔壁王大娘打电话骂儿子。
“明天不去地里。”他说,“我去瞅瞅那片新翻的玉米地。”
狗尾巴扫了两下,没动。
他低头看它:“你要是能看住羊,我以后天天出门。”
狗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听见了晋升令,又像是在盘算要不要给自己定制一件“羊群管理总监”的工牌。
他伸手戳它鼻尖:“别真把我淘汰了。”
狗打了个喷嚏,滚到一边,一副“你太弱了”的表情,尾巴还故意甩了他一脸毛。
他笑着摇头,站起来准备烧水洗桶。刚掀开灶门,院外狗叫两声。
抬头一看,黑狗又跑了出去,嘴里叼着根电线。他跟出去,发现电线另一头连着挤奶机。狗把它绕在木桩上打了结,防止被人乱扯。
“还挺细心。”他说。
狗冲他摇头晃脑,尾巴翘得老高,像在说:“我是全面发展的新型犬才。”
他回屋继续忙活。水烧开时,天已全黑。他把奶桶坐进热水里消毒,顺手打开手机。积分显示780,距离一千只差一步。
他没急着换技能。现在种地有懒人法,卖菜有电商包,连放羊都有狗顶班,缺的就是运输和储存。
“等攒够一千,换冷链箱。”他自言自语,“到时候鲜奶直接发全国,零损耗。标题我都想好了——‘来自深山的魔法羊奶,喝了能梦见前任道歉’。”
手机屏暗下去。
他擦干手,走出门。晚风凉,羊圈安静。挤奶机停了,电源断了,奶桶盖得好好的。黑狗趴在石墩上,守着羊群,眼睛睁着,像一座沉默的哨塔,又像在思考狗生的意义。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
然后拎起蛇皮袋,朝村子主路走去。
下一步,是去瞅瞅那片新翻的玉米地。
他知道,那里埋着新的机会——也可能是下一个被质疑的起点。
而质疑越多,积分越高。
他不怕人说他懒。
他只怕没人注意他。
路过村委公告栏,他瞥了一眼,上面贴着通知:《关于禁止使用智能设备干扰农业生产秩序的暂行规定》。
他笑了笑,心想:“他们连WiFi信号都还没通到这儿呢,就开始担心AI夺权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村小学的刘老师,推着自行车,一脸凝重。
“段勇,你家狗……是不是昨天在教室门口站了半小时?”
“可能是在等放学。”
“它还在黑板上画了张电路图。”
罗段勇一愣:“啥内容?”
“好像是……太阳能自动喂羊机的设计草图。”
他沉默两秒,叹了口气:“这孩子,太要强了。”
刘老师压低声音:“你说……它要是参加高考,能不能保送农大?”
“别提了,”罗段勇苦笑,“它昨天晚上偷偷做了十年高考真题,数学考了149。”
“那一分哪儿丢了?”
“选择题A涂成B了,它说爪子太大,控制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战。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整个村庄都在悄然改变。
罗段勇继续往前走,蛇皮袋在肩头轻轻晃荡。
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议论他。
会有更多人说他懒、说他怪、说他靠狗养家。
但他不在乎。
因为每一声嘲笑,都是积分到账的提示音。
每一次误解,都是通往新技能的钥匙。
这个世界从不缺少努力的人,
缺的是敢躺着把事情办成的人。
而他,正走在成为“史上最懒传奇”的路上。
顺便,还得管好那只越来越不像狗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