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拎着蛇皮袋,沿着村道往玉米地走。那袋子是去年化肥厂送的赠品,蓝底白字印着“高氮长效”,如今袋子磨得发白,边角还破了个洞,露出几根干枯的草茎,像是从地里顺手塞进去的纪念品。他肩头一耸一耸地走着,鞋底沾着泥,每一步都在土路上留下个模糊的印子,仿佛大地在替他签名打卡。
天色还亮着,夕阳像只熟透的咸蛋黄,卡在西边山头,把整个村子染成橘红色。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点泥土味,混着青草和牛粪的气息——这味道对罗段勇来说,比城里人喷的香水还亲切。他深吸一口,鼻腔里全是田野的味道,心里默默念叨:今天要是能再赚三百积分,我就奖励自己一瓶冰镇汽水,不是那种两块钱的杂牌,是超市冷柜里五块一瓶、带气泡的那种。
他走到地头,蹲下看了看苗。绿油油的一片,齐刷刷地站着,像一群刚剪过头发的小学生,精神抖擞。他伸出手指掐了根叶子,对着光瞧了瞧叶脉,又捻了捻土,点点头:“长得挺齐。”这不是瞎说,是他三天前偷偷撒了半包速生肥的结果。当然,系统不知道这事,不然非扣他“违规增产”分不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动作潇洒得像个刚完成重大科研项目的农业专家。然后,他往垄沟里一躺,裤兜里的手机都没掏出来,闭上眼就歇着。这一招他练了好几年,专业术语叫“战略性休眠”,通俗点说就是——装忙累了,其实啥也没干。
阳光透过玉米叶缝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像极了小时候语文课本插图里的田园风光。他眯着眼,心想:这会儿要是有人路过,看见我这副模样,八成得以为我在观察作物生长周期,说不定还能触发个“敬业农民”的隐藏成就。
没睡多久,远处传来说话声。他耳朵动了动,听出是王大锤那特有的嗓门——粗得像砂纸打磨铁皮,响得能震落树上的麻雀。还有皮鞋踩土的闷响,一听就知道是村委新配的真皮公文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跟敲鼓似的。
他没睁眼,心里估摸着:这会儿要是装睡被逮住,系统应该能加分。毕竟上次张会计在村委会门口打盹,被李主任撞见,直接弹出提示【检测到基层干部懈怠行为,正义值+100】,他当场就想冲上去握手致敬。
脚步声走近,王大锤的声音响起来:“哎哟,这是谁家的地?人呢?怎么躺着?”
旁边有人小声说:“好像是罗段勇,打工回来那个。”
“大白天睡觉?”王大锤语气明显不高兴,“搞农业还是度假?现在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罗段勇脑中“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炸开:【检测到上级质疑,积分+300!触发‘伪装勤劳’buff,持续三分钟!】
他立刻翻身坐起,动作迅猛如弹簧狗,顺手抓了把泥往脸上抹,左手顺势指向玉米秆,声音洪亮:“领导您来得正好!我这正试验懒人种植法,不翻土、少浇水,全靠系统调控——产量至少翻一倍!”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想鼓掌。逻辑闭环,科技感拉满,连“系统调控”这种词都用上了,简直媲美农业科技发布会现场。
王大锤皱眉看他:“你躺这儿也算调控?”
“这不是休息,是蹲点观察。”罗段勇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页面,举起来,“您看,第三天发芽率97%,第五天株高超标准15%……我都记着呢。”
屏幕反着光,字又小,王大锤眯眼看不清,只当真有数据。他推了推眼镜,点头道:“嗯,有记录就好。”
文书拿出本子准备记录,刚写下“罗某试种新法”,黑狗突然从山坡冲下来,嘴里叼着一根带泥的玉米须,啪地甩在罗段勇脚边,仰头摇尾巴,一脸邀功。
罗段勇弯腰捡起来,神情严肃得像接过诺贝尔奖证书,举给王大锤看:“这是我让狗助理采的样本,准备寄县农技站做对比实验。”
王大锤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哟,连狗都参与科研了?这觉悟高啊!”他转头对文书说:“记下来,重点跟踪这个项目。”
文书点头,笔尖一顿,在本子上写了“村民罗段勇创新种植模式,宠物协助采样”。
罗段勇坐在地头,腿伸直,肩膀松着。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多说,说多了容易露馅。刚才那番话已经是极限发挥,再多一句就得编出个“智能灌溉无人机”来圆场了。
王大锤看了会儿玉米苗,又问:“你这方法叫啥名?”
“懒人种植法。”罗段勇答得干脆,“省工省力,适合推广。”
“那你这人还挺有想法。”王大锤点点头,“回头叫村里人来学学。”
罗段勇一听,赶紧揉肩:“领导,现在讲还早,等收成时我办个观摩宴,请您喝玉米羹。”说着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最近忙得够呛,刚想眯一会儿缓口气。”
王大锤看看他脸上的泥,又看看那台还没拆封的自动挤奶机摆在田埂上——那是他上个月网购的二手货,原本打算养羊用,结果羊没买成,机器倒先到了。他心想:这人虽然邋遢,倒也不是混吃等死的主。
他挥挥手:“行,你先养好精神。这事我记下了。”
文书合上本子,一行人继续往前巡查。罗段勇坐着没动,直到脚步声走远,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轮胎,瘫在垄沟里。
脑中系统音又响:【检测到成功化解问责,积分+200!】
他嘴角一扬,积分到账,账户现在有830了。离一千不远,再攒点就能换冷链箱,到时候黄瓜拉出去卖,不怕坏。他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路线:早上五点出发,骑三轮车进城,赶早市摆摊,一斤多卖两毛钱,一个月净赚六百,一年就是七千二,三年回本,五年财务自由。
他站起来拍裤子,对黑狗说:“走,回村。”
黑狗叼起那根玉米须,跟着他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村民,见他们从玉米地回来,有人喊:“段勇,乡长刚走,你没碰上?”
“碰上了。”罗段勇说,“聊了几句。”
“说啥了?”
“说我要请他喝玉米羹。”
那人笑了:“你还真敢许诺。”
“说了不算数,也得说。”罗段勇拍拍蛇皮袋,“话放出去,事才能推着走。你不信?等着瞧,下个月咱村就出名了。”
回到家,他把袋放下,手机贴身放好。黑狗进屋趴下,尾巴扫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扇风。他坐在小凳上喘口气,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事。王大锤虽然没当场给政策,但留下了“重点关注”的话,以后要钱要资源,说不定能用上。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王大锤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差点忘了。”王大锤把袋子递过来,“这是县里发的新品种肥料,每人限领一包。你这项目特殊,多给一袋。”
罗段勇接过,道谢。心里却嘀咕:这哪是什么新品种,分明是去年淘汰的缓释肥,包装都没换,只是换了标签。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感激地说:“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不负众望!”
王大锤拍拍他肩膀:“别光说不做啊,到时候真收成了,咱们开个现场会。”
“尽力。”罗段勇点头,“但我这人懒,得逼着才动。”
王大锤笑了一声:“有你这态度就行。”说完转身走了。
罗段勇关上门,把两包肥料堆在墙角。黑狗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过敏?”罗段勇问。
狗摇头。
“那是嫌臭?”他又问。
狗点头。
罗段勇笑了:“我也嫌臭,留着换别的吧。”
他知道隔壁老赵喜欢收集这类“官方物资”,拿回去贴墙上当荣誉勋章。只要他愿意拿两包鸡饲料来换,这笔交易稳赚不赔。
他打开手机,积分界面还在。830分,稳稳当当。他没急着换东西,知道现在最缺的是运输和储存,冷链箱要一千分,还得再等等。他翻了翻商城列表,目光扫过“太阳能杀虫灯(350分)”、“便携式土壤检测仪(600分)”、“自动播种机体验卡(限时兑换,888分)”,最终停在“基础水产养殖技能包(950分)”上。
“差不了多少了。”他喃喃道。
他靠在竹床上,闭眼休息。黑狗跳上床尾,蜷成一团,像个毛茸茸的暖宝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和远处狗吠遥相呼应。
天快黑时,他睁开眼,坐起来。
“明天不去地里。”他说。
“去鱼塘。”
黑狗抬起头,耳朵竖着,眼神里写满了“终于要搞副业了?”
“听说水库边上那片荒塘没人管。”罗段勇摸出笔,在备忘录背面画了个草图,“挖深点,引水进来,养点鱼。”
狗尾巴扫了两下,表示支持。
“你要是能看住羊,我就能腾出手搞副业。”
狗站起来,绕着他转一圈,然后跑到门口,咬住狗绳晃了晃,意思是:我现在就能上岗。
“急啥。”罗段勇说,“让系统先跑会儿。”
他躺回去,手搭在肚子上。
脑子里想着鱼塘该怎么整。
水怎么引——可以从东沟接根PVC管,借雨季排水渠的势能。
鱼苗从哪儿来——县水产站每月十五免费发放鲫鱼苗,带上身份证登记就行。
要不要先兑个“基础水产养殖”技能包——必须的,不然连溶氧量都不会测,养鱼变养死鱼。
积分还差一点。
但他不急。
只要有人觉得他不行,分数就会涨。
比如明天王大锤要是路过鱼塘说一句“你这也算搞产业?”,那就是三百起步;要是文书写个“盲目开发水域资源”,直接触发“逆境成长”成就,五百分到手。
外面风吹树响。
院门吱呀晃了一下。
黑狗没动。
罗段勇闭着眼,嘴角微抬。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先睡一觉。
他翻了个身,把蛇皮袋垫在头下。这袋子软硬适中,透气性好,是他自创的“农村版记忆枕”。黑狗跳上床,趴在他脚边,鼻子轻轻哼了声,像是在打鼾前发表最后声明。
屋外,夜色压下来。
玉米地静悄悄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段勇呼吸平稳。
手机在袋子里亮了一下。
系统界面弹出新提示:
【检测到用户规划新产业方向,预加载“水产入门包”待兑换,当前积分:830/1000】
他没看见。
也没醒。
但嘴角,又往上扯了扯。
梦里他已经站在鱼塘边,穿着崭新的迷彩胶鞋,戴着草帽,手持抄网,身后是一排整齐的增氧机,正在“嗡嗡”作响。黑狗戴着特制救生衣,叼着温度计来回奔跑。王大锤带着记者团来了,镜头对准他:“请问罗先生,您是如何实现亩产三千斤的奇迹的?”
他微微一笑:“很简单,我有个系统。”
全场哗然。
而现实中,窗外一只野猫跳过院墙,踩翻了个空桶。
“哐当”一声。
罗段勇动了动耳朵,没醒。
黑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埋头睡去。
这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鸡还没叫,他就醒了。
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积分没变,830。
但系统多了一行小字:【今日首条质疑预计出现在上午9:17,来源:村委会晨会通报】
他笑了。
这就意味着,新的一天,新的积分,即将到账。
他起身穿衣,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袖口磨破了,但他坚持不换,因为上面有个“农业科技示范户”的贴标,关键时刻能镇场子。
“走。”他对黑狗说,“咱们去荒塘,先占位置。”
黑狗蹭地蹿出门,尾巴翘得像旗杆。
太阳刚冒头,雾气未散。
一人一狗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前方,一片荒废的洼地静静躺在晨光中,水面浮着落叶和泡沫,边缘长满芦苇。
罗段勇站在塘边,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勇哥生态渔场’。”
黑狗汪了一声,像是在宣誓效忠。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正经八百地说:
“2025年4月5日,星期六,晴。本人正式启动水产养殖计划,目标年内实现盈利,三年内建成集观光、垂钓、烧烤于一体的综合农业园区。”
录完,他按下保存,抬头望天。
云很淡,风很轻。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