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还坐在歪脖子树下,手里的百元钞票没数完。风一吹,那张红彤彤的“毛爷爷”差点飞了,像只受惊的鸽子扑棱一下就要往塘里跳。他眼疾手快一把捏住,指尖都沾上了点汗,嘴里嘟囔:“哎哟喂,你倒是想自由啊?我供你吃供你喝你还想跑?”说完赶紧把钱塞进蛇皮袋最里层,压在半块发硬的馒头和一张皱巴巴的彩票之间,仿佛那是他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黑狗趴在他脚边,耳朵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某种神秘信号。它没睁眼,尾巴却轻轻扫了扫地上的灰,好像在说:“别紧张,是风,不是城管。”
塘边传来哗啦水声,几个光脚丫的孩子正在浅水处打闹,手里抓着石子就往水里砸,噼里啪啪跟过年放炮似的。鱼苗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窜得比短视频加载还快,水面炸开一圈圈波纹,活像谁往池塘里扔了个Wi-Fi路由器,信号满格往外扩散。
罗段勇皱眉,喊了一声:“别闹。”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跟村口大喇叭早间播报似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孩子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起劲了。其中一个穿红背心的小孩蹲下,捞起一把泥巴,“嗖”地甩过来,泥点子擦着他裤腿飞过,差一毫米就能画出一幅《乡村泼墨图》。
黑狗腾地站起来,四蹄稳如钉桩,冲过去汪汪叫了两声,中气十足,震得塘边芦苇都晃了三晃。孩子们尖叫着跑开几步,又像弹簧一样折返回来,继续扔石头,嘴里还喊着:“狗哥你别凶!我们只是想看看龙虾会不会游泳!”
罗段勇没动气。他从蛇皮袋里摸出一小块剩肉——昨儿煮鱼剩下的猪油渣,黄澄澄、香喷喷,油星子还在阳光下反光,引得路过的苍蝇都忍不住多盘旋两圈。他又弯腰捡了根带杈的树枝,这枝条长得颇有灵性,分叉角度精准得像是经过专业测绘,正好适合绑饵。
他慢悠悠走到塘边,动作不急不躁,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钓鱼钓虾,而是主持一场国家级科研项目发布会。
“来。”他招招手,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我教你们个不用网也能抓虾的法子。”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上前。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小声嘀咕:“这破树枝能钓啥?蚯蚓都不上当。”
另一个瘦高男孩补充:“说不定钓上来个塑料袋,上面还印着‘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罗段勇不答,蹲在地上,把肉绑在树枝分杈处,用草绳缠了几圈勒紧,手法娴熟得像是在组装航天器核心部件。然后他把树枝架在两块石头上,肉块刚好悬在水面上一点,随风轻晃,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出去,像极了深夜食堂门口那缕勾魂的油烟。
“看好了。”他说,“不动,等它自己上来夹。”
大家围成一圈,屏住呼吸。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风吹过,叶子轻轻转,仿佛大自然也在围观这场即将上演的“非传统捕捞技术展示”。五分钟过去,水面忽然一沉,肉块往下拽了一下,像是被一只隐形的手悄悄拉了拉衣角。
罗段勇猛地一提。
“哗啦!”
一只青壳红须的龙虾死死夹着肉,两只大钳子还在空中挥舞,气势汹汹,仿佛在抗议:“这是我的早餐!谁抢我我夹谁!”
孩子们齐声叫起来:“真的!真的钓到了!”
“天呐这不是魔术吧?”
“勇哥你会读虾脑电波吗?”
“给我试试!”“我也要!”几个小孩挤上来抢树枝,场面一度失控,差点演变成一场“乡村版饥饿游戏”。
罗段勇把树枝递过去,语重心长:“绑紧了,放下去别动。越懒越灵,你越安静,它越敢上钩。记住,这不是拼手速,是拼定力。你要是喘气太重,它以为来了台风,直接退群。”
第一个尝试的是穿红背心的男孩。他学着样子绑好肉,架在石头上,不到两分钟就忍不住提竿——结果肉早被水流冲走了,只剩一根空草绳在风中凌乱。他挠头,脸有点红,小声辩解:“我以为它咬了……我感觉它咬了……”
“急啥。”罗段勇说,“让系统先跑会儿。”
旁边没人听懂,但那句话不知怎的让人安心,仿佛只要“系统”在运行,万事皆可期。有个孩子甚至掏出手机想查“系统启动进度”,发现没信号后叹了口气:“看来得等5G覆盖到鱼塘才行。”
孩子们重新分组,找各自的浅湾蹲下,一个个端坐如佛,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参加高考作文考试。罗段勇让黑狗叼来几根细树枝,比手指还细,轻飘飘的,更适合浮水。他一边递一边叮嘱:“用这个。重了它不敢碰,你以为龙虾是傻子?它精得很,上次村里老李用电瓶炸鱼,它躲了三天才敢冒头。”
扎辫子的女孩试了一次就成功了。她尖叫着把树枝拎起来,龙虾还在水里挣扎,钳子咔咔响,活像一台微型碎纸机正在工作。她妈在远处晾衣服,听见动静抬头问:“谁又捡钱了?”
“我钓到虾了!”女孩举高树枝,肉已经没了,但龙虾夹着空绳不松,倔强得像个赖账的老赖。她妈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喊:“晚上加餐!记得洗干净!别让罗叔白教!”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更多孩子跑来围观,连刚会走路的小胖墩都被人抱着来看热闹,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眼睛瞪得比龙虾眼还圆。有个老太太路过,拄着拐杖停下来看了半天,喃喃道:“哎哟,这年头连虾都能钓了?我年轻时还得拿粪勺捞呢。”
罗段勇干脆坐在洗衣石板上当起了教练,神情严肃得像是农业局特聘专家下乡扶贫。
“手别抖。”
“别一直看水面,你盯得太狠它会社恐。”
“你刚才喘气太重,把它吓跑了,人家还以为你要给它做人工呼吸。”
有人不信邪,非得不停晃树枝,结果半天没动静。另一个孩子老老实实蹲着,十分钟后一声轻响,提竿一看,两只小虾叠在一起往上爬,像是在玩“叠罗汉求生”。
“双胞胎!”小孩跳起来,激动得差点把鞋甩进塘里,“我要带回去给奶奶看!她说我没耐心,现在她信不信!”
太阳偏西时,他们凑满了半桶活龙虾。青壳泛光,须子乱舞,堆在桶底噼啪作响,活像一群穿着盔甲的小武士正在开会讨论如何起义。孩子们轮流捧着拍照,有人已经嚷着回家煮汤,还有人开始规划菜单:“加紫苏!放姜片!再来点啤酒!”一个小姑娘认真提议:“要不要直播带货?我看别人卖小龙虾都火了。”
罗段勇靠回树干,心想这该算教学了吧?教得这么生动,连黑狗都听得直点头,系统咋还不响?
他正准备掏手机看积分界面,脑袋里“叮”的一声炸开:
【检测到知识传播,积分+150!当前积分:1380/1000】
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提示紧跟着蹦出来:
【奖励小龙虾苗十箱,已存入池塘入口处】
他抬头顺着水流方向看去,只见上游缓流区漂着十个白色泡沫箱,密封着,贴着蓝色标签,在夕阳下闪着科技与狠活的光芒。黑狗已经冲过去,咬住第一个箱子拖上岸,姿势标准得像是特种部队执行物资回收任务。
“嘿。”罗段勇笑了,嘴角咧得能塞进三个蒜瓣。
他走过去检查,箱体冰凉,里面是恒温保水装置,每箱至少装了三百尾虾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刚入学的新生在排队报到。标签上写着“克氏原螯虾·早熟型”,生产日期是今天,新鲜得仿佛凌晨三点刚从实验室打包出来。
“还挺新鲜。”他说,顺手拍了拍箱子,“你们这批可是全村希望,别辜负了这高科技包装。”
黑狗叼来一根断绳,趴在他脚边啃,一边嚼一边用眼神示意:“主人,我能当保安队长不?我看王婶肯定要来偷看。”
罗段勇摸了摸它的头:“明天再放,今晚先守着。这批苗金贵,不能让野猫叼走,也不能让馋嘴娃提前下手。”
孩子们提着战利品陆续回家,一路嚷嚷:“勇哥教的真灵!”“明天我还来钓!”有个小男孩临走前偷偷把一块辣条塞进他蛇皮袋缝里,动作隐蔽得像是在交接国家机密。罗段勇发现时,辣条已经被汗水浸软,红油渗出来,染得袋子一角像幅抽象派油画。
天快黑时,王婶路过塘边,看见那十箱虾苗愣住了。她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还有半棵蔫白菜,见状直接放下,快步走过去弯腰拍了拍箱子:“哟,这是搞啥?养虾?你能养活?上回鸡都没抱窝,孵出来的全是蛋黄派,这玩意不得全死水里?”
罗段勇没解释。他靠着树干坐下,手里把玩着那根废弃的钓虾枝,轻轻一晃,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
王婶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嘴里嘀咕:“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虾都能当种苗卖?荒唐!”
脚步越走越快,直奔小卖部,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老李!快来!罗段勇疯了!他在塘里投了十个冰箱!说是虾苗!我看他是想申报吉尼斯纪录——全球首个用泡沫箱种田的人!”
罗段勇不动,嘴角慢慢扬起来。他知道,不出一个小时,整个村子都会知道“勇哥发财了”“勇哥有后台了”“勇哥背后站着水产局领导”。
但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脚下,黑狗压着最靠近泥路的那箱虾苗,耳朵警觉地竖着,眼睛盯着远处路灯下的人影。洗衣石板上的半桶龙虾还在动,一只钳子卡住了桶沿,使劲往上攀,六条小腿蹬得飞快,像是在练习攀岩。
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罗段勇轻声说:“等着吧,等它们长大,咱们开个‘勇记龙虾馆’,招牌菜就叫‘歪脖子树下那一钓’。”
黑狗“呜”了一声,表示赞同。
远处,第一颗星星升起来了,映在塘面,像一枚闪闪发光的积分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