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靠着那棵歪脖子树,像根被风刮歪的电线杆,常年不挪窝。这棵树也不知道是哪年雷劈的,半边焦黑,半边居然还活着,春天照样抽芽,夏天照样招蚊子。村里人说它邪性,避着走,唯独罗段勇把它当宝——树荫大、背风、离塘口近,最重要的是:没人敢来打扰。
他手里那根竹竿,说是钓鱼,其实八百年没挂过钩,连鱼线都没有,纯粹是摆造型用的。竹竿轻轻晃,晃得跟打太极似的,节奏感十足,仿佛下一秒就能“以静制动”,把龙虾震晕在桶里。
洗衣石板上的塑料桶里,一只红壳龙虾正上演“越狱大片”。它一只钳子卡在桶沿,另一只疯狂划拉,六条小腿蹬得飞快,活像在踩自行车。眼看就要翻出去了,结果“啪叽”一声,重心不稳,倒栽葱摔回桶底,溅起一串水花。
罗段勇眼皮都没抬。他眼神黏在面前十个叠放的虾苗箱上,耳朵却支棱得比狗还灵,听着远处每一阵脚步声、每一辆自行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甚至隔壁谁家母鸡下蛋前的“咯哒”声都逃不过他。
他知道,今天这出戏,才刚开始。
王婶提着空塑料桶从塘边回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响,像是赶着去揭皇榜。她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哎哟喂,你说这人吧,整日蹲塘边像个守财童子,也不打工也不相亲,连个婆娘都娶不上,怕不是八字带煞?命硬克亲啊!”
她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而是说给空气听的——空气会传话,传到小卖部,传到晒谷场,传到村头厕所墙角,最后变成全村人的共识。
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太太正摇着蒲扇纳凉,穿的是那种印着“老年迪斯科大赛一等奖”的文化衫,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听见王婶一嗓子,齐刷刷停下扇子,连苍蝇都不敢多嗡一声。
“哎哟,真有这事?”胖刘妈第一个接话,手里的瓜子差点捏碎。
“可不是嘛!”王婶一进门就把塑料桶往墙角“哐”地一扔,声音大得能惊飞屋檐下的麻雀,“昨儿我特意去镇上找李瞎子算了一卦!人家摸完罗段勇生辰八字,直摇头,说这人脸型不对,眉骨压眼,克妻!哪个姑娘嫁他,不出三年就得走人!轻则离婚,重则……嗝屁!”
“我的老天爷!”李婶手一抖,蒲扇掉地上了,“我说他这些年在外头混不出名堂,原来是命里压不住女人!这可咋办?要不要请道士画道符?”
“他爹妈也不管管?”张婆婆嘬着牙花子,“早点给他说门亲事压一压,冲冲煞气也好啊。”
“管?他爸妈早就不指望了。”王婶嗑着瓜子,壳子吐得比子弹还远,“听说他妈前两天还偷偷烧纸钱,求观音菩萨开恩,别让儿子真成了‘孤坟预备役’。”
话音刚落,隔壁晒谷场的老头扛着扫帚就蹭过来了,耳朵尖得能当卫星接收器。
“克妻?”老头站在门口插嘴,嗓门洪亮如广播,“难怪他回村这么多天,从不提对象。我还当是打工打伤了心呢,原来真是命格问题!啧啧,这种人就得敬而远之,不然倒霉的是别人。”
王婶得意洋洋,仿佛自己刚破了一桩千年悬案。她翘着二郎腿,瓜子壳一颗接一颗往外蹦:“可不是嘛!我看他是不敢找,怕害人。要我说啊,这种命格就得躲着点,别祸害好人家闺女。万一哪天真娶了,新娘子进门前还得先买份保险!”
笑声从小卖部炸出来,像一阵邪风,刮过半个村子,连池塘里的鱼都被惊得跳了一下。
而此时,罗段勇依旧靠在歪脖子树下,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眼蛇皮袋里露出一角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像三天没刮,领口发黄疑似去年 spilled 的酱油渍,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像是山涧里的泉水,照得见底,也照得见人心。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冷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塞回去,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黑狗趴在他脚边,毛色黑得发亮,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像两根雷达天线,捕捉着空气中微妙的变化。
就在这一瞬,脑袋里“叮”的一声响,清脆得像闹钟,接着是村口大喇叭版《好运来》的魔性旋律,调子跑得离谱,还带着电流杂音,听得人脑仁疼。
【检测到恶意造谣,污名化绑定者婚恋状况,触发‘光棍逆袭’预告片!】
一行红字直接蹦出来,占满整个脑海,字体还是加粗斜体带阴影的那种,排面拉满。
【七日内必有异性主动示好,若实现,追加积分×3】
罗段勇愣了一秒,随即笑了。他抬头看天,云层慢悠悠飘着,太阳被遮住又露出来,光影在他脸上来回切换,像在播放一部无声默片。
“呵。”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黑狗能听见,“我还真不信,一个县技术员能上门找我聊豆苗?”
他弯腰,把十个虾苗箱往树荫下挪了挪,动作熟练得像在摆兵布阵。盖上防水布时还特意压了块石头,防止下午雷阵雨突袭。黑狗见状,立马叼来一根断绳,放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电风扇。
“你懂啥。”罗段勇摸了摸狗头,语气难得温和,“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接下来两天,村里议论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看见他就摇头,仿佛他头上顶着“丧门星”三个大字;小孩们唱童谣也改了词,编得朗朗上口:“罗段勇,命太硬,娶个媳妇变孤坟;罗段勇,八字凶,新娘进门哭三声!”
连张寡妇来收黄瓜时都多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小罗啊……你要不要试试穿红内裤?听说能挡煞。”
罗段勇咧嘴一笑:“我不穿内裤。”
张寡妇当场呛住,拎着篮子落荒而逃。
但他照常喂鱼、巡塘、教村口那群皮猴子钓虾。有个五岁娃拿着筷子当鱼竿,问他:“勇叔,为啥虾不上钩?”
他淡定回答:“因为它不想跟你回家吃晚饭。”
孩子懵懂点头,深以为然。
他不解释,也不生气。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统界面看一眼:【预告片倒计时:6天】。然后对着手机屏自言自语:“别玩虚的啊,真人真事,别整AI换脸那一套。”
第三天清晨,雾还没散尽,天地间一片灰蒙蒙,像谁打翻了牛奶罐。罗段勇蹲在池塘边检查水温,手里捏着一支老旧温度计,玻璃杆上全是划痕,像是经历过无数场水战。
他刚把温度计插进水里,黑狗忽然低吠两声,耳朵贴后,尾巴僵直。
一辆沾满泥点的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停在塘埂上,车链子都快散架了,骑上去像在演抗战片。
车还没停稳,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就跨了下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裤脚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泥的运动鞋,帆布包斜挎着,鼓鼓囊囊,像是装了半吨资料。
罗段勇抬头,看清来人——张晓燕,县农技站的技术员。
上次见她是在村委会发种子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念数据,全程没看他一眼,连目光交汇的机会都没给。当时她念到“新型抗病豆种试种户名单”时,念到“罗段勇”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
现在她居然主动来了?
“听说你用了新种法?”她语气平平,镜片反光遮住眼神,像戴着防窥屏,“我想看看那片早熟豆。”
罗段勇没动,手还捏着温度计,水珠顺着玻璃杆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知道这个人,严谨、较真、走路都带着公文包气质。上个月全县推广生态养殖,她在培训会上怼得三个村干部哑口无言,人送外号“铁嘴张”。
现在她站在这儿,问他种豆的事?
“豆地在后坡。”他说,语气冷淡,“你要看就自己去看。”
张晓燕点点头,转身就走,步伐稳健,像阅兵式走正步。路过虾苗箱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防水布下的缝隙,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没停下。
五分钟后她回来,包里多了几张记录纸,笔尖还冒着墨香。
“你那个懒人播种法,是不是省去了覆土环节?”她问,眉头微皱。
“嗯。”
“你知道这样容易被鸟啄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能保苗率九成以上?”
罗段勇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让系统先跑会儿。”
张晓燕皱眉:“什么系统?”
“没什么。”他收起温度计,甩了甩水珠,“你要的数据都在田里,你自己看。”
她没再追问,记完笔记就骑车走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拐弯处,罗段勇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歪脖子树干上,长出一口气:“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她是来查我非法使用外星科技的。”
三秒钟后,脑中提示响起:
【预告片进度+1,倒计时五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温度计,水珠顺着玻璃杆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听见没?”他拍了拍黑狗的脑袋,声音压低,带着笑意,“咱要翻身了。”
黑狗哼了一声,趴回虾苗箱旁边,鼻子贴着地面,尾巴轻轻扫着泥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变革打节拍。
中午,王婶在小卖部嗑瓜子,见人就问:“听说没?罗段勇昨天见了个女干部!”
“真的假的?”
“穿得那叫一个土,一看就不是谈对象的。”
“可人家是县里来的,专程来找他,你说巧不巧?”
王婶撇嘴:“巧?我猜是来查他非法养殖的!上回那个鸡场就被举报过,搞不好这次也是环保突击检查!”
她说得笃定,手里瓜子壳吐得飞快,仿佛已经亲眼见证了罗段勇被戴上手铐的画面。
可到了下午,消息变了味。
放牛的老刘头信誓旦旦:“我亲眼看见的,那女技术员问东问西,态度可认真了,还拿本子记,比记自家账本还仔细!”
晒谷的李婶补充:“她包里全是罗段勇那块地的草图,画得比自家菜园还细,连哪棵豆苗歪了都标出来了!”
王婶听得脸色发僵,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她走到柜台前,假装整理货架,眼角一直瞄着门外,心里嘀咕:“不会吧……难道真有女人不怕死?”
而此时,罗段勇并没回家,也没去别的地方。他就在塘边搭了个简易棚子,铺了张旧席子,躺下歇午觉。蛇皮袋垫在头下当枕头,手机塞在胸口口袋里,屏幕朝外,方便随时查看系统动态。
黑狗守在边上,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在监听敌情。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稻田的气味,混合着泥土、青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化肥味。一只蜻蜓落在虾苗箱边缘,翅膀微微颤,像在调试飞行模式。
罗段勇闭着眼,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和系统的暗号——意思是:再来点料。
三分钟过去,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反应。
他睁开一只眼,看向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劈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暖得像母亲的手。
他抬手挡了挡,重新闭眼。
棚子外,黑狗突然站起身,朝着村道方向低吼。
罗段勇没动。
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是人。
是风向变了。
傍晚时分,村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版本的消息:
“听说了吗?县里要评‘乡村振兴青年先锋’,罗段勇被提名了!”
“真的?就他?”
“千真万确!人家种的豆子提前半个月成熟,虾苗存活率全县最高,连农技站都要拿他当典型案例!”
“那……那他命硬克妻的说法……”
“嗐,那是迷信!人家这是‘贵人晚婚’,懂不懂?命格逆天改运,要走大运了!”
消息传到小卖部时,王婶正嗑着最后一颗瓜子。她听完,手一抖,瓜子壳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默默把瓜子袋收起来,低声嘟囔:“我就说嘛……他那脸型,明明是福相……”
夜深了,罗段勇躺在席子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北斗七星歪歪扭扭,像谁随手扔了七颗石子。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预告片倒计时:5天】。
他笑了笑,轻声说:“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黑狗翻了个身,把尾巴盖在他脚上,像在签一份看不见的盟约。
远处,池塘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不知是鱼跃,还是风起。
而命运的齿轮,已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