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吞没房间的瞬间,我的意识被一股力量往下拽。耳边奶奶的呼吸声断了又续,白重的手指还停在我眉心,那滴血渗进皮肤,烫得像烧红的针。
我不能晕。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稳住。”白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用你腹中的暖流,把它拉回来。”
我照做。手压住小腹,那里有一团微弱的热,像是埋在灰烬里的炭火。我集中精神去抓它,一点一点往胸口引。契约纹路开始发烫,和眉心的血点共振,撕裂感减轻了。
眼前不再是全黑。一层淡绿色的雾浮着,病房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床、墙、窗台上的枯玫瑰,都还在,但颜色变了,像是泡在脏水里。
奶奶躺在那里,脸更白了。她的头顶上方,有东西在动。
我眯起眼。
一条黑线从她天灵盖钻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直往上延伸,穿过天花板,消失在空中。不止一根。三根、四根……总共七条,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头。
这就是噬生咒?
我伸手想碰。
“别碰!”白重抓住我的手腕,“你现在是灵体出窍的状态,触碰它等于主动进入对方设的局。”
“可你说要斩断它。”
“先看清楚源头。”
他松开手,站到床边,一手按在奶奶心口,另一只手结印,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银痕。那银光像绳子一样绕住其中一根黑线,轻轻一扯。
黑线抖了一下。
突然,整个房间的绿光闪了闪。墙角的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我转头。
病床底下,浮出一个影子。
很小,蜷缩着,像婴儿。半透明的身体泛着灰白色,脖子上缠着一条发黑的带子,一圈又一圈勒进皮肉。它的嘴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嘴唇在不断开合,像是在哭。
我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脐带。
它被缠住了,动不了。
“这是什么?”我问。
“婴灵。”白重低声说,“被人用邪法困住的未出生魂魄。恶蛟用它做媒介,连接血脉至亲,抽走阳寿。”
“它是谁?”
“不知道。但它现在和奶奶的命连在一起。”
我盯着那个孩子。它闭着眼,身体轻轻晃,像是在挣扎。可那条脐带越缠越紧,它的脸开始发紫。
我想起来了。
梦里那个戴蛟龙面具的人,在苏家祖坟挖坟。他不是在找东西。他在种东西。
这种东西就是婴灵。
“我能救它吗?”
“能。”白重点头,“但你要先进去。顺着黑线,走到它的意识里。只要切断脐带,就能破掉一部分咒术。”
“怎么进?”
“再往前一步。”
我不再犹豫。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地时,地面没有实感。像是踩进了水里。绿光变得更浓,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我抬头,发现天花板裂开了,黑线正源源不断地往上爬,而那婴灵的身体也开始上升,离床越来越远。
我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黑线,一股寒气冲进骨头。眼前画面炸开。
我看见一间老屋,墙上贴着红纸,地上洒着米粒。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满头大汗,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她笑着,眼泪流下来。可下一秒,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锈刀。
他割断了脐带。
但没扔掉。
他把那段带血的脐带放进一个陶罐里,封上符纸,埋进了土里。
画面消失。
我喘口气,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手还搭在奶奶手腕上。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你看到了?”白重问。
我点头。“有人故意留下脐带,用来控制魂魄。”
“那就是恶蛟的手法。他靠这种残缺的仪式建立连接,越亲近的人,越容易被吸走生气。”
“所以奶奶才会变成这样。”
“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切断黑线,但婴灵会立刻消散,奶奶可能撑不住;二是进入它的意识,帮它解脱,这样能反向冲击咒术,但风险更大。”
我没有迟疑。“我要进去。”
“记住,”他说,“你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现实中的身体就越虚弱。一旦心跳低于三十,我就必须强行拉你回来。”
“我知道。”
他抬起手,再次点在我眉心。这次没有血,只有一道凉意渗入。
“去吧。”
世界翻转。
绿光退去,黑暗涌上来。我感觉自己在下坠,周围全是流动的影子。那些影子有手有脚,却没有脸,它们漂浮着,发出低低的呜咽。
下落持续了几秒,或者几分钟。
然后我落地了。
脚下是湿泥,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四周一片昏暗,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我抬头,看不到天,只有一层厚厚的膜罩在上面,像是羊水凝固后的壳。
这里不是人间。
是子宫。
我往前走。每一步都陷进泥里。越靠近那点光,心跳就越慢。等我走到光源处,才发现那是一团蜷缩的影子——正是刚才看到的婴灵。
它比之前更小了,身体几乎透明。那条脐带深深嵌进脖子,末端连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埋在泥里。
我蹲下。
“你能听见我吗?”
它不动。
我把手放上去。
刚碰到它的头,记忆又来了。
这一次,我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是奶奶。
年轻时候的奶奶,穿着蓝布衫,站在院子里晒衣服。她摸着肚子,笑得很温柔。她怀的是我父亲。可就在那天晚上,有人闯进家里,逼她喝下一种药。她说不出话,只能流泪。孩子早产了,脐带没剪干净,被那人拿走了。
原来如此。
他们早就开始了。
从我父亲出生那一刻,这个局就布好了。
我收回手,看着眼前的婴灵。它不是别人的孩子。它是没能顺利降生的那一部分魂魄,是被强行剥离的生命碎片。
它属于苏家。
也属于我。
我握住那条发黑的脐带。
冰冷,滑腻,像蛇皮。
用力一扯。
不动。
再用力。
还是不动。
它被咒术锁死了。
我咬破手指,把血涂在脐带上。血刚接触,那黑线就开始冒烟,发出刺鼻的臭味。婴灵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突然睁开。
是空的。
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灰白。
但它“看”着我。
我继续抹血,一圈一圈解开缠绕的部分。每一次摩擦,都有黑气溢出,钻进我鼻孔。脑袋开始疼,像是有钉子往里扎。
但我没停。
最后一圈解开时,整条脐带断裂。
婴灵的身体飘起来,变轻了。它张开嘴,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
一声啼哭。
很短,很轻,却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抖。
那层羊水壳裂了。
光从裂缝照进来。
我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地动了。
泥地下伸出一只手,漆黑,干枯,指甲尖长。它抓住我的脚踝,力气大得惊人。
我低头。
那只手顺着腿往上爬,肩膀、脖子,最后捂住了我的脸。
呼吸被掐断。
黑暗重新包围我。
我拼命挣扎,却动不了。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刻,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找到了。”
我的手指还搭在奶奶手腕上。契约纹路剧烈跳动。病床下的婴灵缓缓抬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