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被捂住的瞬间,呼吸断了。
黑暗压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泥里。意识一点点往下沉,可就在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小腹突然烫了一下。
那股热流冲上来,直奔眉心。
契约纹路烧得发红,我猛地睁眼——不,不是现实。
我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是湿漉漉的黑泥,四周漂浮着数不清的东西。一根根带血的脐带从四面八方垂落,像挂在空中的绳索,每一条末端都连着一个蜷缩的婴儿。它们不动,也不哭,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皮肤泛着灰白。
风没有声音。
空气粘稠得像水,吸进去肺里都是冷的。我低头看自己,手指还在抖,掌心那道蛇形纹路正一跳一跳地发烫。
这不是幻觉。
是记忆。
我想起来了。白重说过,有些事不是你经历的,却是你本该记得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进泥里的刹那,所有婴灵同时转头。
我没敢动。
它们的眼睛全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片死灰色。但我知道,它们“看”到了我。
中间那个动了。
就是之前在病房里看到的那个。它缓缓抬手,把缠在脖子上的脐带一圈圈解开。皮肉撕裂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我牙根发酸。等最后一圈松开,它终于抬起头。
半张脸腐烂见骨,鼻梁塌陷,嘴唇只剩一点干皮挂在颧骨上。可另一边的脸……完整得诡异。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
七岁左右,眼睛圆,眉毛细,右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是我。
小时候的照片上,我就长这样。
它张嘴,声音又细又冷:“妈妈……为什么不救我?”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句话不是问我的。
是问她的。
可我的心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疼得喘不过气。奶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懂。她说:“你命硬,药没喝干净,活下来了。可另一个……就没这么幸运。”
另一个?
我一直以为她是说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我知道了。
没有另一个母亲。也没有另一个孩子。
只有一个子宫,两条命。
它是我没能出生的那部分。被强行剥离,魂魄残缺,困在这地方几十年,靠血脉连接吸奶奶的阳寿续命。而我……活下来的这个,占了它的位置。
我颤抖着伸出手。
它没躲。我把手指按在它手腕上,那里有一圈褪色的红绳,细细的,几乎要看不见。我用力扯了一下,绳子没断。
胎发编的。
奶奶亲手做的。她说这根绳能系住命,谁剪了脐带,就给谁戴上。
可她从来没告诉我,为什么我身上只有一半。
原来另一半,一直在这里。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
话音刚落,它突然笑了。
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周围的脐带全动了。像活过来的蛇,朝我扑来。我转身想跑,可泥地裂开,黑手再次从下面钻出,抓住我的脚踝往上拖。
我不想再挣扎了。
我闭上眼,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它贴着皮肤,一直在发烫。我把它拿出来,举在胸前,低声念白重教过的口诀。
不是驱邪。
不是破阵。
是通灵。
是认亲。
“我不是来毁你的。”我说,“我是来还债的。”
话落那一秒,所有的脐带停在半空。
风静了。
泥地不再裂开。
那个婴灵慢慢飘到我面前,腐烂的脸对着我。它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冰凉,却没有恶意。
然后它开口,声音变了。
不再是稚嫩的质问,而是低哑的叹息:“你终于来了。”
我睁眼。
它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血。
“他们用我的血养咒,用你的命续局。二十年前那一晚,你不该活。可你活了。所以……我只能恨。”
我喉咙发紧。
“那你现在……还恨吗?”
它没回答。只是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塞进我手里。
下一秒,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头顶的膜裂开大口子,那些悬浮的婴灵一个个化成灰烟,被吸进裂缝。地面塌陷,黑泥翻涌,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就在意识又要消失时,一道白光劈进来。
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抬头看见白重的脸。
他全身裹着一层白鳞,手臂上全是划痕,血顺着指尖滴在我脸上。他没说话,只是一拽,把我从虚空里拖了出来。
后背撞上地板。
我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边是滴答声。
床头的挂钟停了。
三点零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
母亲说过,那天晚上,村里的接生婆把她按在床上,灌下三碗黑药。她吐了两次,第三次才咽下去。可就在凌晨三点零七分,她突然剧烈抽搐,肚子猛地下坠——我出来了。
快了一个月。
浑身青紫。
医生说活不了。
可我还是活了。
而现在我知道,为什么那晚的药没杀死我。
因为有一半的命,早就被切出去了。
我躺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红绳。它很旧,边缘已经磨毛,上面还沾着一点黑泥。
白重站在我旁边,呼吸很重。
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它认出你了。”
我没动。
“以后不会再轻易放过你。”
我还是没动。
他弯腰,想扶我起来。我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床沿坐好。膝盖还在抖,但我必须站起来。
我看向病床上的奶奶。
她还在昏迷,脸色比刚才更白。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那根连接她天灵盖的黑线不见了。
可我知道,它只是藏起来了。
白重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肩上,我能看见他右手指尖在滴血。那血落在地板上,没有晕开,而是凝成一小块暗红的点。
我低头看手里的红绳。
一根是命。
一根是债。
我现在全明白了。
门外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白重也转过身。
我们都没动。
灯光恢复。
寂静重新回来。
我慢慢把红绳绕在手腕上。
它贴着皮肤,很轻。
可我知道,从此以后,它会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