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我抱着血衣,站在安和堂医院的铁门前。白重站在我身后,他的呼吸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戒备。刚才那个穿黑风衣的人消失了,只留下一只婴儿鞋。我没有再看它,而是把血衣贴在了锈迹斑斑的门锁上。
血衣上的蝴蝶图案碰到铁门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锁芯转动,门开了条缝。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像刀割。我迈步进去,脚踩在积水里,水是黑的,漂着碎纸和头发。墙上挂着脱落的电线,一盏应急灯闪了几下,熄了。
玉佩开始发烫,贴着胸口的位置几乎要烧穿衣服。耳边有声音,很小,像是婴儿在哭,又像是谁在低声说话。我说不出话,只能往前走。
白重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下一秒我们已经穿过三道门,落在最里面的走廊尽头。他松开手,脸色变了。
“这里有阴阵。”他说,“不止一层。”
我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前面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结满了霜。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上刻着数字:**0715**。
我伸手去碰,白重拦住我:“别用活气触碰。”
我没听。我把血衣按在锁上,指尖划过蝴蝶翅膀的缺口。锁“咔”的一声掉了下来。
门开了。
冷库里的光是蓝的,来自三十台旧式保温箱。它们整齐排列在地上,组成一个倒五芒星的形状。每一台都结着厚厚的冰,玻璃后面能看到小小的身影——全是婴儿,闭着眼,皮肤青紫,胸口插着一张黄符,上面写着出生日期。
我的视线扫过去,每一张符都在跳动,像是被风吹,可这里没有风。
地上结着冰层,我刚踏进一步,脚底就传来刺痛。低头看,冰面裂开几道纹路,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白重一步跨到我前面,手掌一翻,血珠从他掌心滴落,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血珠没落地,悬在半空,凝成一个六角形的光圈,把我护在中间。
“别靠近任何一台。”他说,“这是活阵。”
我没动。我的目光停在正中央那台保温箱上。编号:**0715**。日期:**1999.7.15**。
那是我出生前三天。
我咬破指尖,把血抹在最近的一台保温箱玻璃上。
刹那间,所有冰柜同时震动。
咔——
冰层炸裂,三十双眼睛睁开了。
全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灰白色的膜。那些婴儿的脸转向我,动作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然后,他们开口了。
“妈妈……回来啦……”
声音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是三十个声音叠在一起,直接钻进脑子里。我的耳朵开始流血,鼻腔发热,一口腥甜涌上来,我咽了回去。
“妈妈……别走……”
他们说着,身体缓缓浮起,保温箱碎裂,冰块掉落。三十具婴孩的尸体漂浮在空中,围着我转圈,嘴里不断重复那句话。
白重站在光阵边缘,右手掐诀,左手继续洒血维持结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拉你神识,别回应。”
我死死盯着中央那台编号0715的保温箱。它的冰层最厚,符纸也最大,上面的字是朱砂写的,还没褪色。
“这不是停尸。”我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他们在被用。”
白重点头:“献祭阵。新生儿纯阳之气最干净,被人抽走续命。二十年,一天都没断过。”
我问:“谁?”
“不知道。”他说,“但布阵的人一定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
我往前走了一步,光阵跟着移动。那些婴灵立刻围得更紧,声音变得更尖:“妈妈!留下来!妈妈!”
我的头快要裂开,眼前发黑,膝盖一软,跪在了冰面上。
血衣还在怀里,我把它抱紧。蝴蝶图案贴着手臂,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它在动,像是活的。
白重猛地回头:“你身上有反应!”
我没回答。我看着0715号保温箱,忽然发现它的玻璃内侧,有一行小字,是用指甲刻的:
**她不是母亲 她是替代品**
我的心跳停了。
那些婴灵突然静止,悬浮在半空,脸全部对着我。他们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变了。
“姐姐……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不是“妈妈”了。
是“姐姐”。
我抬头,看向离我最近的那个婴灵。他很小,脸皱巴巴的,可眼神清晰。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没长牙的嘴。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没活下来的那一半。”他说,“他们把你生下来,把我冻住。你的命,是我的命换的。”
我浑身发抖。
白重一步跨到我身边,蹲下,握住我的肩膀:“听着,你现在不能崩溃。这个阵靠怨气运转,你要是倒下,他们会把你拖进来,变成新的祭品。”
我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味。
“怎么破?”
“毁掉阵眼。”他说,“就是0715号。”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中央。那些婴灵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我,嘴里还在念:“姐姐……回来就好……姐姐……别走……”
我伸手去拔那张符。
手指碰到符纸的瞬间,整座冷库剧烈震动。
冰层崩裂,寒雾翻滚。三十道微弱的光线从婴灵胸口升起,像丝线一样,朝着某个方向延伸——不是向上,也不是向外,而是穿过墙壁,指向医院深处。
“生气被抽走了。”白重说,“目标不在这里。”
我撕下符纸,保温箱“砰”地炸开,冰块四溅。里面的孩子已经化成灰,随风散了。
其他婴灵也开始颤抖,像是失去了支撑。但他们没有消失,反而齐齐转向我,声音变得哀求:“姐姐……救我们……带我们走……”
我摇头:“你们已经被困住了。这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可我们不想走。”一个声音说,“我们想看看太阳。”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我已经走到0715号保温箱背后。那里有个小抽屉,锁着。我用指甲撬开,里面放着一本病历卡。
封面写着:**苏婉**。
下面一行小字:**母体死亡,双胎存活其一。编号0715,冷冻保存。**
我手指发僵。
这不是我的病历。
是我另一个“我”。
那个本该和我一起出生,却被冻住的孩子。
白重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冷:“有人用她的阳气养另一个人。二十年,每天抽取一丝,续命不止。”
“是谁?”我问。
“还没找到。”他说,“但这个人一定和医院有关,而且……知道你的存在。”
我攥紧病历卡,转身看向那些悬浮的婴灵。他们的脸开始模糊,身体逐渐透明。
“你们可以走了。”我说,“我不欠你们了。”
“可我们是你的一部分。”他们齐声说,“你不带走我们,你就永远不完整。”
我没有回答。
白重抬手,准备结印封阵。就在这时,护士长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从她嘴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冰面上,发出“滋”的声响。
她的手腕上,浮现出一圈青纹,和奶奶后颈的黑斑一模一样。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的眼睛睁开了,但不是她自己的眼神。
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以为你在救人?你才是祭品。”
声音也不是她的。
是男的。
低沉,沙哑,带着笑。
她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白重盯着她手腕上的青纹:“有人借她的嘴传话。这个阵,还没结束。”
我低头看手中的病历卡。边角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隐约能看出半个印章图案——是个蛇形。
和玉佩背面的一样。
我抬头,看向白重:“这东西,是不是你留下的?”
他没说话。
冷库的灯突然全灭了。
只剩下保温箱残存的蓝光,照在我们脸上。
那些婴灵还在飘着,没有消散。他们的手伸向我,嘴里轻轻叫着:“姐姐……回家吧……”
白重的手按在我的肩上:“别答应。”
我没动。
我的手指摸到了病历卡上的焦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幻觉。
是真的声音。
从医院楼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