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的嘴还在动，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你才是那个不该活下来的。”
我站着没动。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咸又烫。白重挡在我前面，短刃抵住门缝，门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头顶的灯管炸开时，我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哭。
不是幻觉。
那哭声一响，整条走廊的温度骤降。墙角结出霜花，地面裂开细缝，冷气从下面涌上来。白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下一秒，门被撞开了。
不是人。
是一群透明的小身影，裹着冰渣，从门外飘进来。他们只有半米高，脸是模糊的，但能看清胸口插着黄符，和冷库里的那些一模一样。他们的手变成冰锥，尖端对准我。
“妈妈不要我们……”他们齐声说，声音像风刮过玻璃，“妈妈把我们冻住了……”
我后退一步，脚踩在水洼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我的倒影碎成好几块。其中一个婴灵突然冲过来，冰锥刺向我的肩膀。我抬手挡，掌心划破，血滴在地面。
血碰到冰的瞬间，泛起一圈金光。
很弱，一闪就灭。
但那一瞬，我看见了——他们不是恨我。他们是想活。
白重想冲过来，可地面猛地升起三道冰墙，把他拦在外面。他用刀劈，冰墙只裂一道缝又合上。他对我喊了什么，我没听清。
又一个婴灵扑来，这次是两个一起。我闪不开，只能抬手去挡。冰锥扎进小臂，疼得我咬牙。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滴在冰面上，金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亮。
我忽然想起来，在通灵的时候，我看到过那一夜。父亲抱着母亲冲进医院，医生说双胎难产，必须舍一个。他们选了留下我，把另一个孩子放进保温箱，贴上0715号标签，然后推进冷库。
她说不出话，但她一直在看我。
我看向这群婴灵，喉咙发紧。
“我不是你们的妈妈。”我说，“但我……也是你们的姐姐。”
话音刚落，所有婴灵同时抬头。
“你说谎！”其中一个尖叫，“你是拿走我们命的人！你是偷生的那个！”
冰层开始震动，天花板上的管道结出冰柱，一根根往下坠。我躲开一根差点砸中的冰锥，摔倒在地。额头的伤口又裂了，血流进嘴里，有股铁锈味。
我撑着地爬起来，看着他们。
“如果你们叫我一声妈，”我大声说，“我就还你们一场生！”
全场静了一秒。
接着，所有的婴灵都朝我冲来。
冰锥从四面八方刺下。我举起手，用掌心迎上去。血喷出来，洒在冰面上，金光猛地炸开，像一道环形波纹扫过整个空间。
冰墙咔咔作响，出现裂痕。
我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契约纹路在发光，越来越烫。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右手掌心，然后按在地上。
“以血为引，返照归元！”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念出这个口诀。
金光从我掌心扩散，沿着地面的冰缝蔓延。每经过一个角落，就有一具婴灵的身体颤抖一下。他们的哭声变了，不再尖利，而是像真的婴儿那样，带着委屈和渴望。
我踉跄着站起来，走向最近的一台保温箱。
箱体全结了冰，里面的小身体蜷缩着，黄符还在胸口。我撕下衣角，裹住手掌，用力在冰上划出一道符纹。血顺着布条渗进去，符纹亮了。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保温箱发出“咔”的一声，冰层裂开一条缝。
我又走向第二台，第三台……每走一步，腿就像灌了铅。手臂上的伤口不断裂开，血顺着指尖滴落。但我不能停。
第十五台的时候，我跪了一下。
白重在远处喊我的名字，我抬头看他。他正用蛇尾猛撞冰墙，鳞片都刮掉了几片。他的手全是血，还在继续打。
我撑着地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十台，金光已经能连成一片。
第二十五台，有个婴灵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再攻击。
第二十九台，最后一个攻击我的婴灵停在半空，冰锥慢慢融化，化作一滴水，落在地上。
我走到最后一台——0715号。
它是最小的，几乎看不出形状。冰层最厚，符纸也最旧。我伸手去摸，寒气直接钻进骨头。
但我没收回手。
我把手掌贴在冰上，用力划下最后一道血符。
“回来吧。”我说，“我带你回家。”
整座冷库剧烈震动。
倒五芒星阵的线条由黑转金，寒气不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温润的凉。冰层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透明的保温箱。三十个婴灵站在箱前，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点头。
我抬起手，轻轻一挥。
金光扫过全场。
冰全部化成了水，顺着地漏流走。灯光恢复了正常，惨白但真实。婴灵们一个接一个抬起头，脸上没有怨恨了。他们看向我，眼神清澈。
然后，他们开始消散。
像雾气蒸发，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
只剩下一个。
他蹲在0715号箱前，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我看清了——那是我小时候戴的长命锁，八岁那年丢了另一半。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不抬头，只是把玉佩递过来。我伸手要接，他的手却突然一抖，整条手臂变成冰，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
我感觉到冷，但没抽手。
“我知道……”我轻声说，“你也想活下去。”
我的眼泪掉下去，砸在他冰封的手背上。
金光再次从我体内涌出，顺着手臂流进他的身体。冰开始融化，他抬起头，脸还是模糊的，但嘴角动了动。
他把玉佩塞进我手里，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但他消失了。
我坐在融化的冰水里，左手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右手掌心血还在流，滴在地上，和融水混在一起。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血，糊了一片。
但我没擦。
白重终于破开最后一道冰墙，走到我身后。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我后面，像一座山。
我低头看手中的玉佩。
裂口的形状，正好和我掌心的血纹对上。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忽然感觉玉佩发烫。一股热流顺着掌心窜上来，直冲眉心。我眼前一黑，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婉儿……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