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姜天旻终于到了临安城。
她从小在深山里长大,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看山看树、听鸟叫兽鸣,见过最热闹的地方也就是山脚下的小集市。
这趟出门,她确实长了不少见识,一路上经过不少城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慢慢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分辨好人坏人。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山野少年了。
可当她一步踏进临安城,抬头看见那高大的城门,听见里面人声鼎沸、车马喧嚣,那股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她才明白,自己这一路上积攒的那点见识,简直就像小溪流遇见大江海,根本不值一提。
我的天,临安城也太热闹了吧!
放眼望去,整条街平得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代车马行人磨得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越往里面走越人挤人,人挨人,密不透风,想转个身都费劲。她被人潮推着往前走,就像一滴水掉进大江里,只能顺着水流漂,半点不由自己。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一家,看不到头。连屋檐都翘着好看的角,像要展翅飞起的鸟,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上面写着各家的招牌,看得人眼花。
绸缎庄门口挂着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让人挪不开眼;隔壁瓷器店里,白瓷像刚化的雪,青瓷带着玉色,还有些画着精致花纹的,一看就金贵。
酒楼的二楼传来丝竹声和歌女清亮的唱腔,飘到街上都听得清楚;楼下食肆里更热闹,厨子颠锅翻炒,香气四溢——刚出笼的肉香、面香,还有酱肉卤味的浓郁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刚出炉的胡饼哟!外酥里软,咬一口掉渣嘞——”
“洞庭来的橘子!甜得能淌蜜,不甜不要钱——”
“磨剪子嘞——戗菜刀——锋利得能切纸!”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车轮声、马蹄声、行人说笑声、小孩嬉闹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响。
她顺着人流慢慢走,看尽了人间百态。
穿绸缎的富家公子摇着扇子,眼神傲气,旁若无人;穿布裙的妇人挎着菜篮,和小贩为一文两文细细计较;满脸风霜的商人背着行囊,步履匆匆,眼里带着疲惫和期盼;穿长衫的文人聚在书铺门口,拿着书低声交谈,时不时点头。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食物的香、脂粉的甜、汗味、尘土味、牲畜的腥臊……香的臭的混在一起,冲得很。
远处河上的花船已经点起了灯,隐隐传来姑娘软绵绵、娇滴滴的歌声,听得人骨头都发酥。
姜天旻站在人群里,一时有点发懵。山里多安静啊,哪见过这阵仗?她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方。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背上用布包着的长剑。那坚硬的触感让她一下子清醒——她不是来玩的,是来给爹报仇的。
“再好看也是虚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迷了眼。”
她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得赶紧找个地方住下。
“今天先找客栈,明天再去打听镇宁镖局在哪儿。”
可临安城这么大,她又是第一次来,根本不知道客栈在哪儿。只能顺着最热闹的街往前走,希望能碰上一家。
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河水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她正要过桥,忽然听见有人大喊:“救命啊!救命!”
只见一个人在水里拼命挣扎,眼看就要沉下去了。岸上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的,就是没人下去救。
情况紧急,姜天旻想都没想就动了。
她从小在山涧里游泳,水性很好。只见她脚尖在桥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燕子似的飞了出去,用的正是她爹当年救她娘的那招“踏雪无痕”。
她的动作极轻,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两下,人就到了落水者旁边。
伸手一捞,才发现是个姑娘。
她一手揽住那姑娘的腰,轻飘飘地回到了岸上。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岸上的人都看呆了。
被救上来的姑娘呛了几口水,人还清醒。她看周围这么多人盯着自己,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对姜天旻说:“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姜天旻甩甩手上的水,满不在乎:“没事儿,举手之劳,别客气。”
这时,一个穿绿衣服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带着哭腔喊:“小姐!小姐!你吓死玉儿了!”
原来这姑娘是她主子。
被救的姑娘安慰她:“玉儿别怕,我没事了。”
丫鬟玉儿上下打量着小姐,急得跺脚:“小姐,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快回去吧,着凉了可怎么好!”
姜天旻也反应过来,那姑娘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直发抖。她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递过去:“姑娘要是不嫌弃,先用我的衣服御御寒吧。”
“谢谢这位姑娘!”丫鬟忙接过衣服给小姐披上,嘴里劝着:“小姐,这位姑娘一片好意,你就披着吧,小心着凉!”
衣服一上身,顿时暖和多了。那姑娘这才对姜天旻说:“那……就谢谢姑娘了。我叫妫星魁,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住在哪里?过两天我好把衣服洗干净给你送回去。”
“我叫姜天旻。”姜天旻说,“今天刚进城,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呢。一件旧衣服,不值当专门送,姑娘别放在心上。”
妫星魁听了,眼睛一亮:“姜姑娘还没找到住处?我知道前面不远有家‘悦来客栈’,挺干净的,价钱也公道,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这可帮了姜天旻大忙,她正愁找不到地方住,连忙道谢:“太好了,多谢姑娘指点。”
丫鬟玉儿又在旁边催:“小姐,咱们真得走了,再不走老爷夫人该着急了。”
妫星魁对姜天旻行了个礼,动作优雅:“姜姑娘,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今日之恩,改日一定报答。”
姜天旻也抱拳回礼:“告辞。”
看着主仆二人走远,姜天旻这才按妫星魁指的方向往前走。果然,没走多远就看见了“悦来客栈”的招牌。客栈门面不算大,但看着干净,进出的人也不少。
她走进店里,来到柜台前。柜台后站着个中年掌柜,正在拨算盘。听到脚步声,掌柜抬头打量了姜天旻一番,见她风尘仆仆,穿着朴素,但腰杆挺直,眼神清亮,心里就有了数。
“掌柜的,给我开间房。”姜天旻说。
“好嘞!”掌柜爽快应着,朝旁边喊:“小六子!带这位客官去七号房!”
一个二十来岁、精瘦的伙计应声跑来,肩上搭着白毛巾,满脸堆笑:“客官您跟我来!”
姜天旻跟着他上了二楼,来到一个房间前。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洗脸架,简单实用。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点头:“行,就这儿吧。”
这房间朴素干净,正合她意。掌柜的不仅眼力好,看出她不是讲究排场的人,为人也实在,没有因为她是外乡人就胡乱开价。这让她对临安城的第一印象好了不少。
小六子麻利地用毛巾擦了擦桌椅:“客官您先歇着,有事儿随时叫我!”说完就要走。
“哎,等等。”姜天旻叫住他,“跟你打听个地方,你知道镇宁镖局在哪儿吗?”
小六子一听“镇宁镖局”四个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
他没马上回答,反而把姜天旻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这才问:“客官,听您这口音……是头一回来咱们临安吧?”
姜天旻笑笑:“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就说嘛!”小六子一拍大腿,表情放松了些,“这镇宁镖局,在咱们临安城,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您要是不认识,那准是外乡人。”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跟您讲,那镇宁镖局的总镖头,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本事大,路子也广!”
他往东边一指:“那地方离这儿不远,就隔着三条街。您出门往东走,走到第三条横街,就是镇宁街。镖局就在街口,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还蹲着两个大石狮子,气派得很!您一去就能看见!”
问到了具体地址,姜天旻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掏出几个铜钱递给小六子:“谢了,小哥。”
小六子嘴上说“客官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手却麻利地把钱接过去揣进怀里,笑容又回来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随叫随到!”
姜天旻赶了一天路,肚子早就饿了:“帮我弄几个菜,送到房间里来。”
“好嘞!马上就来!”小六子高声应着,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了。
等房间里只剩自己一个人,姜天旻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她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又把那柄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剑放在桌子上。
她的手在剑上停留了一会儿,感受着布料下坚硬的剑身。这把剑,承载着她太多的记忆和决心。
小六子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敲门了。
“客官,您的饭菜来喽!”
姜天旻开门,小六子端着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和一碟切好的酱肉,还冒着热气。
“劳烦小哥。”姜天旻说着,从已经有些干瘪的钱袋里数出些铜钱,“这是饭钱,我再预付一日的房钱。”
小六子笑嘻嘻地接了钱,揣进怀里。
姜天旻摸了摸明显瘪下去的钱袋,心里掠过一丝隐忧……母亲给的盘缠所剩无几,在这寸土寸金的临安城,若不能尽快了结此事,恐怕连吃住都成问题。
她状似无意地打听:“小二哥,这临安城里,可有什么来钱快些的活计?比如……需要些拳脚功夫的?”
小六子闻言,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压低声音:“客官会武艺?那敢情好!城东码头那边,经常有些商船招募临时护卫,押送些零散货物,一日下来,挣个几十文钱还是有的,就是活儿不太固定。”
“多谢指点。”姜天旻将这话记在心里,或许在动手之前,得先想办法解决生计,总不能饿着肚子去报仇。
待小六子退出去后,姜天旻并没有立刻吃饭。
她趁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推开窗户,仔细观察外面的街道布局、相邻屋顶的高低走向,甚至在心中默默规划了好几条遇到突发情况时可以迅速撤离的路线。这是母亲多年教导养成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处,先觅退路。
她站在窗边,目光仿佛要穿透暮色,望向东边。她知道,隔着三条街之外,就是她此行的终点,也是她仇恨的根源——镇宁镖局。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桌边坐下。
看着桌上简单却分量实在的饭菜,她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每一口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山野生活早已教会她珍惜每一粒粮食,深知谋生不易。
酱肉咸香,青菜爽口,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饭,她把碗筷放到门外的走廊上,然后轻轻将桌边的一张椅子挪到了门后,虽然未必有用,但多少能起到一点警示作用,小心驶得万年船。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床上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开始按照母亲教的心法缓缓运转内力。
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多么疲惫,每日的功课绝不能荒废。
内力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循环,驱散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也让她的心绪逐渐沉静下来。
调息完毕,她吹熄了油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和衣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将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轻轻放在枕边最顺手的位置。她的手,始终握着冰凉的剑柄,仿佛这样才能在陌生的环境中获得一丝安全感。
闭上眼睛,临安城的繁华景象、落水小姐苍白的脸庞、伙计说起镇宁镖局时那奇怪的表情……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但最终,所有这些杂乱的念头都汇成了一个清晰的目标:镇宁街,朱红大门,石狮子。
她知道,现在的休息只是为了积蓄力量。
真正的挑战,从明天才开始。
为父报仇这条路,从她踏进临安城的这一刻起,才算真的开了头。
窗外,临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喧嚣声隐隐传来。
连日奔波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尽管精神依旧紧绷,但身体终究抵不过劳累,姜天旻很快便沉沉睡去。只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充满了未知的挑战。